认真的?
邓靖西终于沉默下来,仔细思考起他的问题。在给出回答之前,他先声夺人,反过来去问凌衡说,你先说。
“我?”骤然被点名,凌衡愣了愣,但很快就给出了长篇大论的回答:“那可多了去了!”
小时候抓螃蟹掉进河沟弄得满身是泥的瞬间之前,小学时别人都拿双百分而自己却因为字太丑而屈居人下的那个时刻,初中时一筷子从饭盆里翻出蟑螂的心理阴影让凌衡至今想到那场景,胃里仍然一阵翻江倒海,他装模作样干呕两下说,要是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吃那个窗口那碗面。
“除了这些以外……”
“我还想去未来看看。”
看看他们辛苦一年后的高考有没有去到想去的学校,大学的生活是不是像老师和大人们口中说得一样美好,他们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能凭着自己的能力拥有怎样的生活,还有……
说到这里,凌衡转头看着邓靖西,手头的东西还被他呆呆地端在手里,被头顶空调冷气扇一吹,将香气充满整个屋子。
“我也挺想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没有在一起。”
“当然会。”
“这么肯定啊?你的信心从哪儿来的?”
凌衡嘻嘻笑起来,向着邓靖西赖皮似的追问一个为什么,他的孜孜不倦里带着点被笑容掩饰,急需被接住的不安,而那点情绪,很快就被邓靖西察觉。
动画片欢快跳动的配乐之中,邓靖西的声音带着坚定和郑重,让凌衡在听清的某个刹那觉得,也许这就是尘埃落定的最终时刻。
“其实有没有时光机,都不会改变事情的结局。”
“只要我们之间,没有隐瞒,没有谎言……”
“别的事,就都没办法把我们分开。”
他听见他变得温柔的声音随着倾斜的身体越来越靠近自己,带着甜蜜清爽的果香气,与透过老式蓝色玻璃窗落进室内,已经不再燥热的阳光一起,将他一整个包裹席卷,直到整个人都于那片温暖得恰到好处的甜蜜之中溺毙。再醒来,迎接凌衡的不再是十七岁夏天时那间黏腻封闭,只有他们彼此的那间被时间上了锁的密室,邓靖西站在自己面前,而他手上拿着的,就是那个曾被他无情宣判,此时却真实存在于面前的,切切实实的隐瞒,已经过去的谎言。
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眼泪上涌,凌衡已经看不大清邓靖西的样子,也不敢再多看一眼纸张上那些熟悉的,将十年前后贯通一线的字迹。那一条改变命运的道路经年过去仍在发挥着烈焰余烬之后的效力,凌衡深吸口气,将它放到桌面上,转身面朝着卧室房门的方向,顷刻之间,泪痕就已遍布整张脸。
这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青春期男生的誓言。
时过经年,凌衡在这样的时刻忽然懂得了当年邓靖西被自己隐瞒过后那种又恼怒又着急又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为什么要瞒着他事故发生的原因?又为什么选择在那种时候一言不发将他同一切根源隔绝?当年的邓靖西究竟是把他当成了罪魁祸首仇恨以待,还是为了规避一场两个人各自痛苦的伤心沦陷才选择如此,凌衡已经不得而知,他能清楚确认的,只有两件事。
事故的发生与自己有关。
邓靖西也这样觉得,至少是曾经也这样觉得过。
在他远离重庆,什么也不知道的那一个月里,邓靖西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缄口不语同他隔着手机相处了一个月。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邓靖西是对自己说过生日快乐的。
凌衡,生日快乐。
祝你高考顺利,祝你金榜题名,祝你前途坦荡,也祝你万事顺利。
那时候,凌衡在电话那头听见这样的祝福,不满的心情被他看起来相当敷衍的话瞬间勾起。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的生日礼物去了哪里,追问他为什么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却偏偏什么也不说,难道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只值得这样冠冕堂皇,这么客气的几句客套话吗?
“……对不起。”
“我最近太累了。”
“真的,对不起。”
凌衡那时没有立刻接受他的道歉,在两天后自诩宽宏大度地给邓靖西发去了原谅短信,宽容的告诉他他理解他备战高考的压力和劳累,这次的敷衍就先欠着,等到来年生日再一起还。
东阳镇黄桷树逆着季节轮转再生度过一整个春夏秋冬,树下的那对少年没有等到来年,就已经分开。
比起痛苦,比起让人捶胸顿足的自责与悔恨,此时此刻已经得知一切,同邓靖西共处一室的凌衡却觉得自己更加不知所措。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或许正是邓靖西当年所走过的,可这条路比他想象中难走得太多,难到他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再像之前那样以爱人的身份自居,同邓靖西若无其事继续就这样相处下去。
抓住笔记本的手用力掐进了皮质的封面里,凌衡站在原地,除了落泪,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原本有很多要问邓靖西的话,他为什么要瞒着他事情的真相,当年选择了放手以后又是否真的感到轻松?你现在还会怨我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爱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但供他选择的时间又太少,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让凌衡感觉太难耐,他记起已经被他抛之脑后许久的烟,下意识伸手向着衣兜摸去,在扑空之后又顺势往下,在还没碰到衣料时就被上前的邓靖西先一步接住了不自觉颤抖起来的手。
凌衡,他听见邓靖西用听起来还算理智的声音叫了生自己的名字,却嗅到股让他感觉到熟悉的酸涩味道在他们之间涤荡开。凌衡垂下的视线被朦胧于眼前的泪水晕开,衣料的质感在昏花的光影里变得扑朔迷离,浅蓝色的衣袖在那个时候变得如此随心所欲,它是他们相拥而眠时穿着的同款睡衣,它也是十年前最老款的十三中校服设计。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它和你没有关系。”
没关系?
凌衡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
他仍然看着自己被邓靖西握住的手,皱着眉头,却仍面带笑意。凌衡自顾自的斟酌,想要在自己和他之间留下一点带着侥幸的余地,可不管怎么想,他都没办法不说出那句话。
没关系的话……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呢?
凌衡有个瞬间特别想冲上去抱住邓靖西,那些已经过期的心疼好像在那一页从眼前翻开时被改写了保质期,罐头在被打开的瞬间迸出浓烈的变质气息,熏得人头晕眼花,眼眶发热。他脑子里浮现出十七岁邓靖西的样子,记忆里的少年意气风发,无论如何都无法被他推进那扇紧闭的门后,留下他孤零零一个去撑起毁于一旦,形同废墟的现实。即使凌衡清楚的知道邓靖西选择隐瞒的原因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但他也难免去为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事件走向而反复设想,在自责中生起一团被伤心填充的气。
“……邓靖西,你自顾自的决定,其实一点也没让我觉得好过。”
“我睡在你身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看着你因为噩梦辗转难眠,然后我现在突然知道,其实你的噩梦里也有我的出现……”
“你让我……让我还怎么心安理得躺在你旁边?”
“……所以呢?”
眼泪变成掷地有声的颗粒,一滴一滴往地上砸。邓靖西面无表情,透明的水珠越过眼眶不断往外扑落,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砸出让两个人都心惊胆战的巨响,在心里那块巨大的裂隙里不断的震颤,传来长达十年的回音。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不管这件事和你和我有没有关系,只要它在那个时候发生,我的未来就注定没有办法再向着原先的轨道继续。”
“我的生活已经毁了,难道就非要把你带进这趟浑水里,把你的一辈子也赔进去才算同甘共苦,才算我真的在意你爱你吗?”
“……对,你说得的确没错,我怪过你,但就因为我怪过你,我把你推开了,过去的这十年里,我有大半的时间都活在自责里。我明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天灾意外谁都无法未卜先知去躲避,但那个时候我就是有这么懦弱这么蠢,我想着,我要是把所有的理由都推到你头上我心里就会好过一点,起码这样我的负罪感可以得到一点减轻,不多不少,刚好能支撑我活下去。”
越来越快的语速急刹在一瞬间,凌衡不说话,眼睛代替他声嘶力竭,他在泪眼婆娑里看着邓靖西忽然住口,眼泪滚进他唇缝,像生理盐水打湿血淋淋的伤,迅速发散出让人难以忍耐,却必须要忍耐的痛。
“可是凌衡,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
“我推开了你,自己也跟着一起被撕成了两半,我的噩梦里的确有你,因为我每天都在像,如果那时候我能勇敢一点去扛起一切,是不是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和难以说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