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心里那股闷痛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
屋内只剩下戚炎和林九变两人,林九变见林玄突然离去,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迷茫地看着戚炎,等着他给个解释,然而戚炎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能给林九变换个新玩具让她一边呆着去。
然而,之后的几天,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戚炎的自我安慰预期。
不管他是早早结束工作回家,还是刻意延迟到深夜再去睡,不管他是在工位上处理事务,还是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待上一整天,他都没再看到过林玄的身影。
发出去的消息已读不回,通讯仿佛永远也打不通,每次都是等到程序自动挂断,没有任何回应,更被说提及归期。
林玄什么都没带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或者说,自从那天他出门后就没再回来过。
戚炎翻看过消费账单,发现林玄甚至没用手环买过东西。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林玄这个人从这个物理空间里彻底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带走却也没留下新的踪迹。
更可怕的是,戚炎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时间的缓慢流动,林玄似乎也在从他的世界里抽离,这种无形的隔阂感日益清晰,最初那点自我安慰在日复一日的空等和愈发强烈的时空感中,逐渐被焦虑、不安、以及一丝被刻意忽略的恐慌所取代。
这种无力感,让戚炎感觉自己好像就要抓不住他了。
静谧的深夜,戚炎再一次陷入失眠困境,客厅里没开一盏灯,戚炎肚子坐在长沙发上,面前的虚拟屏幕播放着这栋别墅里的监控,里面有林玄曾经在这里留下的影像。
戚炎从他第一次打开家庭监控开始看起,林玄并非每天都在家,也不是在家的每一刻都会出现在镜头里,所以戚炎必须一点一点在海量的视频影像中寻找,捕捉着那一点残余的记忆。
每当看到林玄出现的画面时,心中便感觉有了点慰藉,一旦林玄在监控中消失,戚炎就会一点点拖动进度条,直至再出现有林玄的画面。
不知看了多久,戚炎的眼白里已爬满了血丝,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个片段。
画面里,林玄走进客厅,对着茶几叉起腰,随后俯下身,贴在地上,将躲藏在茶几底部的林九变拖了出来。
戚炎回忆片刻,想起这是某次,林九变将垃圾桶翻倒,垃圾散落一地,而这么做只为了能让她坐在倒置的垃圾桶上,结果不出预料,再次被戚炎拿着扫帚撵。
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事的林九变好不服气,咬断扫帚后就闷头躲在茶几下不肯出来,而戚炎更是没有惯着这个死熊孩子的想法,表示她不出来就在下面等着被饿死。
戚炎当时压根没去关注后续如何,只知道林九变最后肯定会先忍不住出来。
现在看到这段监控,戚炎才知道当他气呼呼把自己关在书房时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九变一见来着是林玄,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反而看上去很委屈,嘴撅得脸像个包子。
“好了,气什么?谁让你把垃圾翻乱的,”林玄将林九变从茶几下拖了出来,拎在手里拍了拍灰,“说了多少次了,垃圾桶不能翻,把垃圾翻出来了还要去打扫,我不是说你可以把垃圾吃掉当作是打扫的意思。”
林九变一瞧林玄不站在她这边,立即气鼓鼓地说:“谁让他把我的小凳子拿去装土!”
“小凳子?”林玄将林九变放在地上,疑惑地问:“我们家什么时候有小凳子了?”
“有的!就是那个黄黄的,重重的,可以用来磨指甲的!”林九变努力用手比划着“小凳子”的大小。
林玄看着林九变比划,思索片刻后看向落地窗外的院子,那里摆着一盆新买的花树。
“等等,你说的小凳子……”林玄指了指外面的花树,问:“是不是那个花盆?”
“对对对!就是那个!”林九变疯狂点头。
那个花盆是先前买花种送的赠品,不过那些花种被种在了院子的花圃里,花盆自然就没用上,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戚炎才随便选了一株看上去还不错的成品花树,买回来移植在花盆里。
林玄摩挲着下巴:“所以,之前那个花盆一直被你当成凳子坐,后来它被戚炎拿去种花了,你没凳子,就把垃圾桶倒过来当凳子坐,是这样吗?”
林九变见林玄一下子就get到了她的意思,眼睛亮闪闪地点头。
“对!”
林玄顿时哭笑不得,揉了揉林九变凌乱的头发,说:“居然是这么回事,那你怎么不和戚炎说?”
林九变撇撇嘴:“他就是故意的!”
林玄无奈:“他不是,他是真不知道。”
谁想得到林九变征用了那个花盆当凳子?
林九变:“他又没问我!每次都是不问缘由就怪我!明明是他先抢了我的凳子!”
“居然还会说成语了……”林玄苦笑一声,一边给林九变重新扎辫子,一边给她解释:“戚炎是真不知道,你和他说他就知道了,嗯,不问缘由是他不对,我回头说他,但你下次被冤枉了也要记得主动说,戚炎他也是第一次学照顾小孩,很多事情他自己也不会,得给他去学的时间,好吗?”
林九变摸了摸刚扎好的辫子,决定看在林玄的面子上对戚炎宽容点:“好吧!”
林玄:“垃圾桶也不能再翻了。”
林九变:“……好吧。”
屏幕内播放着一大一小两人的互动,和谐,温馨,而屏幕外的戚炎只是面无表情地一直看着,直到林九变拉着林玄去翻零食箱,两人走出画面后,戚炎才有了些细微反应。
戚炎看着监控画面,只是缓缓地将双手盖在脸上,遮住整张面部,让人看不见他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又或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宽大的肩膀垮下,无声的崩裂正在内心深处蔓延。
在戚炎要被彻底折磨疯前,他还是采取了实质性行动。
定位信号稳定地闪烁着,在飞船控制台的全息星图上标注出一个孤零零的光点,戚炎盯着那个光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最终还是动用了这个他最不想使用的手段,星图上的光点,代表的正是林玄。
戚炎当初给林玄买的同款手环上,系统自带了一个隐秘的定位程序,这程序的本意是当佩戴者走失或手环丢失后便于定位,但此功能只能由绑定者或本人使用。
戚炎自己都忘了自己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开启这个程序并与自己的手环进行绑定的,可能是掌控欲作祟,也可能只是对当时还不熟悉的林玄本能防备。
但先前戚炎从未想过有天真的会用到这个功能,更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戚炎在开启定位时,心中也有些隐隐的不安,这功能虽说出发点是好的,但也时常被人控诉缺乏隐私性,实时的精准定位对于被定位的人来说就是一场隐蔽处的监视,戚炎忐忑于林玄是否会因为这个而生气。
但连日来近乎人间蒸发般的消失,杳无音讯的回避态度,以及骤然失去温度的家,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
在又一次起床后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后,崩溃的情绪已经无限接近了爆发点。
他无法再被动地等待下去,哪怕着意味着越界,意味着可能引爆更剧烈的冲突,就算是像之前一样大吵一架,他也必须知道林玄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肯见他。
然而,定位的结果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为什么会是那里?为什么会是gsc-1725?林玄去哪里做什么?
一个模糊却令戚炎心颤的猜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仿佛随时会猛地弹射过来咬他一口。
不安的预感急剧膨胀,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没有片刻犹豫,戚炎便开始飞船定位gsc-1725星,将引擎功率推到极限,朝着那颗未被彻底开发的星球疾驰而去。
舷窗外,星辰拉成细长的光带,一如他此刻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高速航行的单调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片段如同解除了封印,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记得,在被雷击中陷入昏迷的那段混沌时光里,他的意识似乎曾短暂地被什么东西裹挟着,一起“游离”出去。
那不是梦,即使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戚炎坚定那不是梦,梦没有那样清晰而荒诞的质感,人也不可能幻想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的天空布满星辰构成的图像,大地承载着会发光的植物与奇形怪状的生命。
那里的人似乎无需借助任何机械工具便能在天上自由飞行,弹指间引动水火风雷,操控着绝非科技能解释的能量。
他看见有人对月吐纳,看见山石岛屿悬浮于空中不需要任何支撑,看见刻满星辰的铜仪在云雾间缓缓转动,其下立着两道看不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