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嫂子,这茶来得正是时候。你们村风挺大,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一个工匠接过碗,也不嫌那茶水烫,就这么捧着暖手。
章氏笑了笑:“劳烦几位师傅了,天气有些冷,进去屋里烤火吧,别在院子里坐着吹凉风了。”
缪苒安静地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听着四周纷杂的声响。
砖瓦落地的闷响、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商量、小黑兴奋地在人群脚边钻来钻去,哈气声很明显。他虽看不见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却能感受到家人身上那份久违的朝气,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今日正好缪景在家,他跟着两位叔叔卸完一车砖,衣裳上蹭了好几道灰,兴冲冲地跑过来说:“大哥,砖瓦都卸完了,陈师傅说马上就开始挖地基了。很快我们就有新房子住了,真好啊。”
他声音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青砖黛瓦的新屋。
“嗯,”缪苒应了一声,摸索着拿起旁边一只竹节制成的杯子递给他,“喝口水歇歇,别太劳累,你明日还要去书院的。”
缪景:“好,我这就歇了,跟娘烧饭去。”
说罢,他把后腿已经好全的小狼崽抱来放在缪苒腿上,安排到,“这小东西暖乎乎的,大哥你抱着暖手。”
小狼崽轻轻舔着缪苒的手指,痒痒的,湿湿的,他有些嫌弃地在狼崽身上将手指上的唾液擦干净,倒是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县城里,宁妄的医馆依旧清闲。
傍晚关店时,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色。
宁妄锁好门,拐进城中一处偏僻荒败的小巷。片刻后,一道剑光悄无声息地划破暮色,朝着罗坪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罗坪村这边,地基的轮廓渐渐清晰。
虽已入冬,但体力活难免出汗,那些匠人便脱去了老旧单薄的破棉袄,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布上衣开始干活儿。章氏去送水的时候粗略看了一眼,那些破棉袄里面可不是什么好芯子,尽是些揉软揉烂的茅草。
都是苦命人。
陈师傅拿着线绳仔细测量,指挥着徒弟们调整位置。
他外表看起来和气,实则严厉凶悍,那些徒弟个个都比他高比他壮,却被他训得抬不起头,在他面前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天边刚染上红霞,章氏就招呼大家吃饭了。
这些匠人每日都要返回镇上,第二日一早再来,有的主家为了让他们多做点活儿,会将吃饭的时间拖到晚上,让他们夜里摸黑回去。他们都是外表唬人的男子,又拿着工具,一路上倒是不必担心出事。
大锅里熬着浓稠的杂粮粥,菜是野山椒炒野猪肉也猪油野菜汤,还有从镇上买回来的咸菜和刚烙好的,散发着热气与麦香的粗面饼子。
院子里临时支起一张木板桌,缪家的男人们和工匠们坐在一桌吃饭,缪仪到底是年幼的女孩儿,不方便和这么多外男同桌吃饭。章氏就在堂屋里另外摆了一桌,她和缪仪,连带着缪苒都在屋里吃。
饭菜简单却管饱,油水够,肉菜也管够和饼子也管够,众人吃得热火朝天,谈论着明日的活计。缪家原先是商贾,长袖善舞,能言会道,短短一日就和那群工匠打得火热,开始称兄道弟。
宁妄的身影出现在小院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他没有立刻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围墙外,看着这些脆弱的生命将自己短暂的一生经营得红火热闹。
凡人的生命如此短暂,百年都已是奢望,劳苦一生的庄稼汉活到七十都是稀罕事。
就这么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他们要做很多事。
要新起屋舍,伺候田地,侍奉老人、成亲生子、教养后代,这只是一个小家,而一个国则更麻烦,一辈人只能开辟王朝,延续则需要世代相传,他们就靠着那短暂的生命一代代传下去,制定法律,维持规则,凡人用凡人的规矩来约束自己,如此强大。
宁妄与天同寿,在他眼里,几十年的生命太渺小了。
若是闭关,不过就一眨眼的功夫,真正的闭关要经历许多个几十年。若是沉睡,也不过短短一觉,几十年一觉,池中的莲花都不会多开一朵。
他该如何留住这样短暂又脆弱的生命?
缪景眼尖,第一个发现驻足在院外的宁妄,立刻端着碗跑过去大喊:“宁大哥快进来吃饭,我哥他在堂屋里。”
“嗯,”宁妄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院中的场景,最后落在缪家三兄弟身上,“三位叔叔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缪省连忙道,“宁小哥快进屋去吃饭吧。”
宁妄没有推辞,进屋后在缪苒身边坐下。缪苒摸索着将自己面前盛满了粥的碗推到他手边,“我还没吃过,你先吃。”
章氏正好盛了粥过来,就笑话他:“就一碗杂粮粥而已,怎么还开始推让起来了,锅里有的是,你俩都多吃点,吃得饱饱的再回去。”
“嗯,多谢婶子,今日受累了。”宁妄接过碗说道。
章氏笑着说:“不累,只要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成。”
“今日动工还顺利?”宁妄低声和缪苒说话。
“嗯,”缪苒点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听着就很热闹,陈师傅说地基挖得顺利,按这个进度,说不定还能尽早完工。”
他说着拿起一个粗面饼子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宁妄。
宁妄接饼子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指尖,没感受到指腹柔软的触感,只有一股凉意。他皱眉,暗暗琢磨着明日去县里给缪苒买几身厚衣裳,这人惯会忍耐,平时看不见难免磕磕碰碰,他就算被撞青了,磕破了也一言不发,许是忍耐疼痛成了习惯,平时也不说冷热,不管如何都会忍着。
他身上的棉衣是章氏新做的,一家人都有,但是其他人总是活动着,一整天都忙忙碌碌不得歇,所以穿着也不觉得冷,但是缪苒看不见,虽然能够照料自己的生活,但是在这种时候是帮不上忙的,院里院外杂乱的东西太多了,一个不小心就要摔。
章氏最见不得他摔,看见了会连忙扶起来,担心地问一大堆,还要暗自抹眼泪。
所以缪苒就一直坐在檐下,听着他们热闹的动静便很高兴了。
这样一直坐着不动,就是会冷一些。
院外,陈师傅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他趁着天光尚在,指挥着徒弟们把最后一点碎石清理干净。
章氏连忙出去让他们别干了,早些回镇上,不然夜里不好赶路。
陈师傅说没事,他们以往都是干到天黑透了才离开,都成习惯了。回去的时候一群身强力壮的汉子拿着火把和工具,不会出事的。
饭后,章氏和缪仪开始收拾碗筷,陶碗相互碰撞发出声声脆响。
缪苒听到动静,摸索着就要起身帮忙,却被宁妄轻轻按住了肩膀,“你坐着,我来。”他站起来,自然而然地帮着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缪家母女去河边洗碗,缪景也跟着去了。
宁妄把碗筷送过来后就离开了,缪仪小声地跟章氏说:“娘,你看宁大哥的样子,像不像我们家的贤婿,把大哥照顾得那么妥当。”
章氏拧着眉呵斥她:“别瞎说!再说我就打你嘴了,不知轻重,胡言乱语。”
缪仪瘪了瘪嘴,气闷地说:“可宁大哥和大哥就是很像一家人嘛,我又没说错。”
章氏气急了,乳名也不喊了,冷着脸呵斥道:“缪仪!”
缪仪这才知道害怕,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章氏一眼,“我不说了,娘,我不说了,你别恼。”
缪景在旁边突然搭腔,“其实,宁大哥和大哥当一家人也挺好的,宁大哥能照顾大哥,大哥也高兴,脸上的笑都多了。”
章氏扔下手中的筷子,湿漉漉的巴掌打在缪景的脸上,沉着脸火冒三丈地说:“混账东西!你大哥能照顾好自己,他也有家人,我们就是他的家人,我是他娘,你是他弟弟,缪仪是他妹妹,就算他没法照料自己了,去哪儿都需要人背着走,也还有我这个娘在。宁公子是我们家的恩人,他心善让你大哥去做工挣钱养家,但我们不能赖着他,你们说那些丧良心的话,让他听去了该多心寒!”
“你们俩错在不知好歹,想将照顾兄长的责任抛给恩人,错在冷心冷肺,觉得兄长是负担不愿照料。或许你们没有那么想过,但是刚才你们的话里就是那个意思……你们俩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孩子……”
章氏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你们不想管你们大哥,我也不怨你们,那是我自己的孩子,他生病的时候我没照顾好他让他没了眼睛,往后我自己管他。要是我走得早,没人照顾他,我就带着他一起走,到了地下我也照顾他。”
缪仪连忙擦了手去抱住她,哽咽着小声哀求:“娘,娘,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别这么说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不会不管大哥的,我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