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天舒用残留的半片染血衣襟包着断枪,将自己锁在了千瞳宗藏书阁中。
半神之身无需吃食, 也因此谁也不得见。
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众生原以为天舒是想要看书转移注意力,直到幻神在某一天突然察觉到虚空中的灵力都在往藏书阁中汇集时, 她才意识到天舒在做什么。
当女人暴力冲开藏书阁的门时, 木制的地面满地都是刺目的猩红。
天舒的胳膊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陈旧的血痂与新鲜的血珠层层叠叠,血气弥漫在空气里, 被藏在阁楼间。
跪坐在地板上的少女听到门被闯开,木然的回过头。
看是谁来找死。
结果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站在逆光之中愣在原地,打量着地上的图腾。
女人在她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漠然, 对这世间没有了分毫的关心与情感, 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即使看见自己也未曾亮起一分光亮。
齐寒月对她, 就这么重要吗?
少女坐在阵眼上, 阵图如血色藤蔓般爬满了整个地面,是推翻又重来, 纵横交错环环相扣, 幻神久居九天自然认得出, 这些都是凝聚灵力或神魂的阵法。
若世间没有, 她便以神力为基,以血肉为祭, 在自创阵法。
“你在做什么!”
积攒已久的担忧、心疼与暴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幻神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重重落在天舒脸上。
天舒被这一巴掌打醒了,她捂着脸怔怔抬头,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胳膊上还淌着血迹,模样可怜又狼狈。
“娘亲…”
幻神看着她,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她俯下身将天舒紧紧搂进怀里,身上的衣衫沾染着地面的尘埃。
“傻孩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若是齐寒月还在,又怎么会让你这样伤害自己。”
天舒靠在母亲的怀抱里,闻着久未感受到的熟悉气息,长久以来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而出。
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揪住幻神的衣襟。
“娘亲…娘亲…”
“我好想她,我想她啊。”
往日里总温柔护着她的人,如今连一丝完整的魂魄气息都寻不到,她甚至不敢一个人在神宫,那个地方是无处不在的残忍,只余下遗物淡淡的余韵和剜心般的疼。
她在各种阵法书籍里安睡,闻着旧人喜欢的纸墨笔香,人间纷纷扰扰似乎都静如止水。
直到天舒发现精纯的灵气可以凝塑皮肉骨血。
执念的大门为此而开,少女用断枪次次割肉放血,以神力凝聚,却发现灵气化出的身体只是一具没有魂灵的空壳,眉眼间纵然有齐寒月的模样,却无半分她的温度与神韵。
为什么…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天舒笑了起来,泪如流星下坠,那人的身躯成灰,灵魂碎作靡粉散入天地山川,连一丝残魂碎片都凝聚不住。
天地苍茫,凡人百转千回,就算记忆永存又如何去一点点集齐那些尘埃。
在这一巴掌下,好像连这一点希望都被扇灭了。
*
魔军在蛮荒偷袭夜神与薛将军之时,圣宝主动裂成了两半,一半被夺走,大战后随着魔神吸纳交融那些煞气,魔气逐渐蔓延至四海大陆边际。
蛮荒边界有着薛将军硬顶着,众宗折损无数,就连神尊都被偷袭陨了一两个。
众生惶惶,诸神齐聚九天,商讨着诛杀魔神的唯一生路。
“魔神居心叵测,若让他攻入紫府殿夺取最后那一半的圣宝,只怕末世降临,妖魔滋生。”
“我已将其封印,非我等神力打不开。”
主位上的夜神轻叹一声,起身环视众人徐徐道,“天道诞生诸位上古诸神,却只有一位魔神,神力煞气阴阳平衡,凭吾等单打独斗,无一人是其对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其他几位神尊眉头紧锁。
“如今本尊还有最后一法,诸神归墟,吾等与上古煞气殊途同归,可换天地一线生机。”
“我等与魔神一并归墟,那选谁作战?”
夜神衣袂染着淡淡的星辉,抬手幻化做凡间的一缕镜像,平静道:“诸位若信我,本尊斗胆举荐一人。”
“薛玄清。”
“神力汇聚归墟天地,此人要带着诸多神力代替我们维护世间,”幻神静立一旁,周身幻色灵光流转,声音清冽,“为何选他?”
夜神笑看过她,轻声问:“幻神执掌千瞳宗,想来也深受众宗胁迫之苦。”
女人沉默不语,自己被逼弑女的情况如何瞒得过这些同袍。
若非齐寒月以身徇道,只怕难堵悠悠众口。
“被选中之人也并非幸事,长夜漫漫需独守神宫,”夜神眼底藏着对灵道众生的悲悯,语气沉稳而笃定,“薛玄清生于寒门,赤子之心尝尽世间疾苦。”
“世间众生依赖诸神已久,独他出手雷霆,以身证道。”
“只要有他在,苍生皆有修行途成大道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看向身侧的幻神作揖行礼,“我等归墟后,还需幻神再晚留几步,以幻术遮蔽天机,给薛玄清留出本尊身形。”
“让世间众生以为…神界依旧有神尊庇佑,夜神与薛将军是全然无关的两人,免他被仙门纷争所扰,方能安心护持四海大陆。”
这般周密的安排,想是已敲定许久只待践行,幻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夜神不必客气,天地间本就是人情往来,因果公平。”
“说不定,本尊归墟之际,也有什么请求要留给薛将军。”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的诸神相视一笑,纵归天地。
在诸神和众人都匆匆忙忙备战之际,无人注意,也无人关心到天舒独自来到了圣剑的炼铸台上。
寒风卷着赤金色的火屑,枷锁被火焰烤的滋滋发烫,少女素白的裙角被热浪熏得微蜷。
她的气息天翻地覆,少女面色肃穆而沉寂,睫毛长而浓密,睫下的双眸却冷漠如死水。
千瞳宗无人赶拦她,也无人敢与她说话。
她乐得清闲,来此只是为了证实心中计划的可行性。
身处满是伤痕的胳膊,就在指尖触到玄铁的瞬间,原本沉寂的玄铁胚竟猛地震颤起来,这的反应让她终于有了一份情绪。
灵气可以化作躯壳,却没办法复活齐寒月。
那这吸饱了天地灵气的死物,自然也是差那一份契机。
圣剑之所以是圣剑,是它需要一缕共生的意识,才会自主产生吸纳、杀气、认主、护主,甚至于自主的想法。
不然与平常兵器也并无差别,顶多更耐砍一点罢了。
她想着,抬起指尖对着玄铁胚轻轻一戳,随着又被割开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玄铁胚上。
血珠触到玄铁的瞬间,竟化作一缕缕赤色的光丝,缠绕着圣剑旋转,原本黯淡的玄铁竟隐隐泛起了一层微光。
果然。
天舒望着静默的天际慢慢笑了起来,她终于感受到自己在齐寒月走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情绪。
心里那片空落落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是一缕正在慢慢汇聚的希望。
是真真切切的希望。
随后,她独自去了紫府殿,目标明确而坚定。
紫府殿不同于千瞳宗弟子对自己熟悉,齐寒月曾是紫府殿的郡主,也是一代弟子中翘楚,被幻神请到的千瞳宗与自己伴读。
但众弟子多少也是见过自己,毕竟半神之身四海大陆也就只有一人。
如今乱世中看来,反倒讽刺。
殿外廊下风紧,几个外门弟子远远望着独行而来天舒,语声不高不低,奈何凡胎耳力尚佳,恰好都飘进她耳里。
“那个人是?”
“你没听说过?好像是幻神和凡人生出来的女儿,半神之身却无法修行。”
另一人接得更快,语气里满是轻笑,“半神之身又如何?神力憋在骨子里半点用不上,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也就郡主护着她。”
“郡主与神阶也就半步之遥,当初替她赴死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空顶着神裔的名头,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活着,不过是拖累旁人罢了。”
天舒眉目平静径自而行,毕竟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日夜在凌迟自己的真相。
齐寒月为她而死,却连一句“值得”都配不上。
麻木的心感觉不到恶语伤人的疼痛,少女只抬眼望着前方的黑洞,如同凝望心中同样荒芜的天空。
禁地是无光的永夜,自从圣宝被劈成两半后夜神便将剩下一半封存在了这里。
她拿着幻神的令牌遣开护卫,孤身独自进入。
毕竟弟子们都觉得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