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轩知道,像楚恬这般较真的人,只有让他亲眼看见后他才会相信。
“多谢小师叔。”楚恬感激不尽。
姚轩依旧微微一笑,随即唤了几个人过来帮忙,从四库中取了与之相关的典籍和表册过来,上至奇书之一的《山海经》,下至志怪神话《博物志》全都给找了过来。
两人从天亮找到天黑,直至天禄阁中的人皆已归家,都没能找到与玉玦上所刻之物一模一样的东西。要么是鸟头相似而爪不同,要么是整体形同而细微之处迥异,反正就是不尽如人意。
“小楚,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姚轩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他背靠书架伸长了腿,全然没了先才的清雅儒气。
“你说这上面的玩意儿会不会是别人随便融合了几种鸟兽的特征胡乱雕刻出来的?”姚轩翻开《山海经》分别指了其中几种神兽的头、羽、翅和爪对楚恬说道。
楚恬也是累得腰酸背痛,得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抓着书架才能起身,但也没法站直,他躬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姚轩身边,又靠着书架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长吁一口气后,楚恬一手掌灯,一手翻书,仔细地核对着每一处细节,别说这样拆开一看,还真就对上了。
“可能就是某人闲暇时随手雕刻着玩儿的。”姚轩又道,“你朋友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楚恬默然思考了许久,姚轩说的也不无道理,可眼下此玉是梁上飞失踪案的唯一关联,若放弃了这条线索,他真就不知该从何处查起了,所以他不想,也不能就此放弃。
“小师叔,这里可有记载外邦奇鸟异兽或是图纹的籍册?”楚恬问。
姚轩想了片刻,起身从子部取了几十本谱录过来,“你倒是提醒我了,自丝绸之路伊始,我中原商队远赴西洋,凡路过之处,对各邦文化和风俗皆有记载。”
说着,他丢了几本到楚恬怀里,有些泄气地说道:“要是这里面还找不到的话,就真的没有了。”
两人又继续翻找起来,直至手中的灯燃烬了,姚轩前去换灯芯的时候,才觉察到夜已深。
咔嚓——咔嚓——
门外的院子里铺的全是碎石,脚踩在上面便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姚轩正奇怪这么晚了还有谁在时,门口便被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
他刚一抬头,就见对方笑盈盈地开口喊了声,“小师叔,你也在呢?”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没等姚轩开口,沈阔又问道,“那你看着我家阿玉了没?”
姚轩暗自叹了口气,心道我可不就是因为你家阿玉才滞留于此的么。
姚轩指了指书架后方,沈阔便撇下他径自走了过来,楚恬听到沈阔的声音想要过去接他,可他挣扎半天也没能站起来。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模样了?”沈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恬身旁,扶着他坐到了椅子上。
“没有大碍,不用担心我。”楚恬努力装作没事,但他不经意间轻蹙的眉头出卖了他。
“走,跟我回去!”沈阔蹲下身就要抱起楚恬,可楚恬却紧紧抓着桌沿不松手,强势拒绝道,“我马上就看完了。”
“确实,只有几本了。”重新点了灯回来的姚轩指着地上的几本书说道。
“反正都熬到这个时候了,再多熬一会儿也没什么。”楚恬抓紧时间翻着书。
沈阔无奈坐也跟着姚轩坐在了地上,帮忙查找起来,“今日多谢小师叔了。”
姚轩嘴角轻扬,却淡声道:“真是难得啊,竟能从你口中听到一个谢字,就是不知这声谢是为公还是为私?”
“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都理应道谢。”沈阔道,“小师叔这话说的,就好像我这人多不懂礼貌似的。”
姚轩递给沈阔一记眼神,让他自行体会,过了片刻,他又开口道:“我虽为沈太师的学生,但‘师叔’之说不过是老师酒后的戏言,况且我与沈提司拢共也没见过几面,连熟识都算不上,你一口一个小师叔的叫着,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以后还是唤我名字吧。”
“那怎么能行,沈氏世代以诗礼传家,家父又为礼部尚书,家中长辈最是注重礼节了,我就更不能丢他们的脸面了。”
沈阔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在场的另外两人没一个相信的。楚恬强忍着笑意,心道不知是谁成天追着祖父“老头儿、老头儿”的叫。
姚轩就更觉得他这话假出了天际,一个离经叛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是怎么说得出这些话来的。
“行了,这儿也没有外人,你就别装了。”姚轩道。
“小师叔不也伪装得挺好的么?”沈阔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能跟我说说,怎么就从一个弄鬼掉猴的调皮鬼长成如今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了?我也好跟着学学。”
姚轩叹了口气,“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像你这种在父母恩爱的温馨家庭中长大的天之骄子是不会懂得我的苦楚的。”
沈阔没有说话,倒是楚恬重新审视起了姚轩,对方的言谈之间总是给他一种心静如水的感觉,万没想到这水波之下还有如此波涛汹涌的一面。
第90章
三人到底还是没能从天禄阁的藏书中翻到相似的图纹,或许姚轩说得对,此图纹就是某人心血来潮集各神兽之所优而拼凑起来的,因而并无相似记载也情有可原。
拉开门,才发现天已大亮,楚恬难为情地看了姚轩一眼,“给小师叔添麻烦了。”
“那小师叔我们就先回了。”沈阔亦道。
小两口的嘴倒挺甜,姚轩嘴角含笑,朝两人挥了挥手后,揣手折回了殿中。
今日,他还得接着当值,都没那个必要再来回折腾了。
突然,姚轩想起件事儿,又匆忙朝二人追了过去。
“我倒是还有个主意。”姚轩追上去时,两人刚登上马车,听到他的呼喊声后,掀起窗帘露出了两个脑袋。
“既然无从得知那图纹上的东西是为何物,不妨从玉玦入手,查查有无相似的。”姚轩气喘吁吁地说道,“就是可能要颇费些功夫,毕竟有此玉者都是些王公贵族,恐怕他们不会轻易配合。”
闻言,楚恬和沈阔相视一笑。
姚轩似有所悟,问二人:“你们......”
沈阔接过他的话回道:“小师叔与阿玉的想法撞到一块儿去了,阿玉刚还在与我说此事。”
“那你们打算先从何处着手?”姚轩又问。
沈阔道:“王公贵族的话,我与扶摇公主的交情还算可以,所以想请公主出面。”
“如此甚好。”姚轩忽地笑开,“公主的面子怕是无人敢拂了。”
再见扶摇公主,是在微风凛凛的午后,楚恬都得裹着兔绒斗篷才敢出门,她却只穿着件薄纱醉卧于亭中美男之中。
亭柱间帷帐随波晃荡,祁萱曲肘半撑在地,高举酒壶肆意畅饮,五名美男相伴其侧,或奏丝竹之音,或捏腿捶肩,亦或对饮投喂。
听人来报后,祁萱隔着湖朝沈阔招了招手,示意他过说去说话,沈阔犹豫未决时,祁萱似已察觉到此举有所不妥,披了外裳,在近侍的搀扶下踉跄地走了过来。
“小青云,怎么今日有空过来探望本宫了?”祁萱满身酒气,醉得连站都站不稳,又倚在了廊下的长椅上。
她目光扫过沈阔,落在他身侧的楚恬身上,祁萱只觉得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他的名字来,“哟,这不是......不是那谁来着?”
“公主,是楚恬,上次臣带他来过您的府上。”沈阔提醒道。
“哦对,本宫想起来了。”祁萱托着额头朝楚恬招了招手,“小楚,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楚恬悄悄看了沈阔一眼,后者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楚恬才怯怯地走上前去。
“抬起头来。”祁萱又道。
楚恬依言照做,祁萱审视他的同时,他也打量起祁萱来,只见她眼尾绯红,又生得一双波光旖旎的含情眼,使得楚恬不敢与其对视。
祁萱忽然啧了一声,道:“比之前瞧着要圆润了些,更好看了呢!”接着她抬眸朝沈阔看去,“小青云养得不错啊。”
“可惜了,这么美的男子竟然不能收归于本宫手中。”祁萱无端叹了一声,“也不知将来会便宜了谁家姑娘。”
突然,祁萱惊坐起来,很是认真地对楚恬道:“要不你干脆就留在本宫府上,凭你的姿色,本宫愿以千金为聘,若你能讨得本宫欢心,本宫为你遣散别的男子也未尝不可,你可愿意?”
“殿下,小人不——”
“不可。”
楚恬和沈阔几乎同时出声,沈阔上前牵着楚恬的手腕,刚要解释时,身边的丫鬟便凑过去与之耳语了几句,祁萱的面色随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丫鬟退下后,祁萱这才敛了神情端正坐着,她清了清嗓子,难为情地开口解释道:“本宫向来从不过问外面的事,因此不知两位的关系,刚才所言,皆是些酒后胡话,你二人切莫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