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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给你?”沈长离问,“难道不应该是物归原主?”
  他话音刚落,秦广王的身影突然出现,他伸手准备接过生死簿。
  沈长离却看向陆昭的方向,行了一个恭敬的大礼。
  陆昭知道,他看的是江昀。
  “生死簿该由殿下保管。”沈长离说。
  秦广王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江昀从陆昭身后走出来,苍白的手指捏着古旧的生死簿,对沈长离道了声:“辛苦了。”
  陆昭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昀,他敛眉时眉宇间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帝王气,此刻他站在沈长离面前,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和惊讶,就像眼前这一切他早已了然一般。
  这一刻梁露凇终于看明白,无奈地笑起来:“沈长离,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和阎王从来都是一伙的!”
  她本以为阎王这个野心勃勃的心腹背叛了他,没想到自己才是彻头彻尾被骗的那一个。
  沈长离没有理她,他看向陆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还愿意叫我师父吗?”
  陆昭在他的目光下,冷声开口:“不愿。”
  原来他和梁露凇一样,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黑白将军的计划沈长离一直知道,江昀也一直知道,只有他,一步一步按照既定的路线在走,一点一点想起自己是谁,最终走到这一步。
  沈长离脸色有些尴尬,却还是对陆昭说:“怪我也没关系,但你别怪殿下,他安排我接近梁露凇都是为了打探天星的下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是我无能,直到最近才知道他居然就是叶风华,殿下千辛万苦安排这一切,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怎么会责怪江昀呢,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江昀从来没有放弃,甚至重逢后的每一天,江昀都在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甘愿陪他一起陷入魔神重生的死局里。
  原来江昀比他还要更早知道,那个属于他的,必死的结局。
  陆昭的心疼到缩成一团,他想抱一抱江昀,告诉他别再等了,却又庆幸于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也许他不说,江昀以后就还会偶尔想起他。
  他不敢看江昀的脸,怕多看一眼,就对这世间的不舍又多一分。于是他只能选择抬头看一眼天空,新生的怨气将裂缝撕得更大,归墟之境露出一角,一道模糊的身影隐隐约约出现。
  “是魔神,那是魔神!”梁露凇激动地说,“你们拿走生死簿也没有用了,新的怨气足够打开归墟之境让魔神重生了。”
  她的白缨枪被陆昭夺走,生死簿是她最后的武器。
  就在刚才,她眼看归墟的裂缝即将关上,意识到是怨气不够,她便将生死簿上的活人划掉。活人被生死簿除名多为枉死,枉死之人多生怨气,世间的怨气立刻就多了起来。
  察觉到新鲜怨气的裂缝猛地张开,来自归墟的光突然照向星移山,刺得陆昭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住。
  地面之下传来隆隆声,他适应光线睁开眼时,看见残破的重生阵内,新死的人变成恶鬼,正从下面爬上来。
  梁露凇划掉了生死簿的一大半,恶鬼络绎不绝地涌上来。
  “判官沈长离,十殿阎罗何在?”江昀高喊一声,青天白日里起了风,刮得周围猎猎作响。
  “属下在!”齐刷刷的声音回答,陆昭看见以沈长离为首,十殿阎罗同时对江昀拱手,等待阎王发号施令。
  “封住恶鬼,阻止怨气打开归墟!”江昀道。
  “遵!”
  十殿阎罗当即在重生阵外列阵,沈长离手持判官笔,笔锋直指地面的裂缝。
  十道光芒从十殿身上亮起,环绕成一个圈后向上笼起,将裂缝完全遮住。
  沈长离站在阵内,判官笔一一扫过爬出来的恶鬼,将它们重新打回地狱。
  裂缝下面,怨气正不断涌出来,因为十殿法阵的阻止,大部分怨气留在阵内,沈长离很快被包裹在怨气中,十殿阎罗的身影也在几乎同一时间没入怨气。
  陆昭抬头,越来越少的怨气让怨气再一次停止扩张,归墟之境透出的莹白色光芒里,那个身影更加清晰了。
  那是魔神,陆昭永远也不会忘记。
  魔神的魂魄受到自己留在人间的肉-体和天星的吸引,努力想要挣脱归墟的束缚,他双臂攀附着裂缝边缘,试图将它进一步撕裂。
  他的一只脚迈出归墟,脚上赤裸,踏在虚空之上,却仿佛踩到平地。
  陆昭感觉天星在他的胸腔震响,仿佛擂鼓般的心跳,随着魔神的每一个动作而变得更加清晰。
  黑将军的声音再次从脑海传来:“陆昭,带上小白,我们一起成为新的魔神!”
  陆昭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身望向江昀,恰好与江昀的目光相撞,心跳仿佛一瞬间暂停。
  阳光晴好江昀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像一场大梦般美好。
  “这边我已经解决好,剩下的交给你。”江昀双手背在身后,在陆昭看不见的地方,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涌,藏在心底的话全部哽在喉间,陆昭张开嘴,却只吐出一个“好”字。他甚至来不及和江昀做一场告别。
  不说再见,也许就不会期许重逢。
  陆昭转身,一滴血泪从眼尾滴落,洇在黑色的衬衫领口便消失无形。
  他的心口处血线钻出,尖端刺入梁露凇身体里。
  陆昭抬手,血线便顺着他的方向往上飞,血线攀附在裂缝的边缘,将他和梁露凇带了上去。
  天空传来隆隆的声响,整座星移山都在跟着震动。
  江昀看见,天空那团莹白色的光芒里闪过丝丝缕缕血线的痕迹,血线缠绕住试图逃出归墟的魔神,陆昭却带着梁露凇强行闯进那道缝隙。
  裂缝在缓缓收窄,十殿的阵法里怨气散去,人间的怨气已经消耗殆尽,归墟之境即将关闭。
  他看着三个身影跌入归墟的裂缝,彻底隐没在光芒里。
  光芒在裂缝之后渐渐褪去,仿佛一只眼睛,在睡意中缓缓闭上。
  那一刻,江昀紧绷的神经像被拨弄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眼底泛红,身上的业火瞬间不受控制地烧向裂缝。
  他听见归墟传来隐约的回响,在那道即将收窄的裂缝中呼唤他。
  陆昭,一定是陆昭在喊他!
  “殿下,你要做什么?”沈长离拉住他。
  暴烈的业火烧着那道裂缝,竟然以微弱的优势短暂地阻止了裂缝收拢。
  “我要救陆昭!”江昀一双赤红的眼睛瞪着沈长离,陆昭在喊他,陆昭要自己救他!哪怕是燃尽这一身业火,他也要撕开那条缝。
  判官笔却忽然横亘在他面前,沈长离拦住他。
  “属下何尝不想救他!只是……”声音在喉间哑火,沈长离没有说出后半句,只能恳求江昀,“请殿下冷静。”
  以身而殉,是陆昭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也是他能给江昀留下的最好的结局。
  江昀甩开沈长离,疯魔了一般燃烧业火,豆大的汗滴一颗一颗落下来,他的身体明显变得瘦削。
  他紧紧盯着裂缝,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哪怕今天要逆天而为,他也势必要撕开那道裂缝。
  “殿下,陆昭已经回不来了!”沈长离再一次拦住他,这一回,十殿阎罗也挡在他面前。
  “归墟归而不往的道理,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秦广王看着江昀,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一千年前陆昭的离开就足够江昀痛彻心扉,何况这一次,陆昭再也没有了回来的可能。
  江昀厉声道:“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吗?我是阎王,我看谁敢拦我!”
  沈长离和十殿阎罗却齐刷刷在他面前跪下,语气极其坚定地道:“陆昭已经不归三界,属下恳请殿下放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他们执意阻拦的样子,江昀忍不住笑起来。
  笑到最后,江昀的笑声止住了,身上的业火渐渐熄灭,他犹如从一场幻梦中突然惊醒。
  他看着归墟的裂缝在他面前渐渐收拢,直到彻底消失。
  风止住了,天空归于平静,看起来澄澈清明,星移山也不再地动山摇,常年笼罩在怨气下的山体隐隐透出即将喷薄而发的生机。
  魔神没有重生,三界没有动乱,一切平和到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只有陆昭不见了。
  江昀无力地垂下手,生死簿无意间掉落,他的视线被吸引,俯身将它捡起来。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伸出手,沈长离将判官笔递到他手中,手臂长的笔化为一支小巧的毛笔,无墨亦成书,江昀落笔,一笔一画写下陆昭的名字,却在最后一笔时,那两个字倏然消失。
  三界之中只有两个名字无法在生死簿上书写。
  一个是江昀,一个是陆昭。
  他们的命运跳脱于三界之外,没有死亡的束缚,没有轮回的希望,消失了就永远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