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黎昭下巴一扬,眼中尽是自信。
“我当然可以。”
他目光落向远处那个还在拔草的农人,声音沉了几分:
“只是, 天高皇帝远的,这里的县令还是要好生挑选。断不能再出现天幕里那种官商勾结,欺瞒百姓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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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黎昭和明臻便携手返程了。
湖州这边的一应事项已近尾声,回京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外边富贵和风源正张罗着收拾行装,黎昭便趁着这难得的闲暇,拉着明臻出门领略湖州风光。
两人沿着湖岸缓行,柳丝拂面,水光接天。正走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小公子,带情郎坐船不?大好湖光,游玩圣地啊!”
黎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是个船夫模样的人,正冲他们笑得热络。
他倒不是为了船,是为了那声情郎。
“船家为何这样说?”
那船夫脸上泛着红,神气活现地挺了挺胸:“不瞒贵人,小人的眼睛就是尺。这不是结缘节快到了,两位公子一看就是来祈愿的,准没错!”
“结缘节?”黎昭与明臻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船夫见两人这副神情,越发来了兴致:“看来两位是从外地来的!这结缘节可是咱们湖州特有的节日——”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说书的架势:
“传说这是为了纪念风雨湖神的。从前有一对痴心男女,家中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两人便约定在湖边见面私奔。那男子先到,谁知突降大雨,他一脚滑了,竟落入水中。”
“那女子赶来时,正瞧见这一幕,以为情郎淹死了,伤心欲绝,在湖边哭了整整一夜,边哭边诉说他们感情的不易。”
船夫说得投入,还比划了几下:“你猜怎么着?那哭声感动了湖神!湖神显灵,将男子好生送回岸上,还亲自赐福。后来两家父母都同意了婚事,两人美满一生,白头偕老!”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啊,每年这时候,来风雨湖的男男女女,都要泛舟游湖,祈求湖神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这叫同船渡舟,美满百年!”
说完,船夫摸出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其实这湖神保佑的也不止爱情,还有友情、亲情……都灵的!”
黎昭闻到他水壶里飘出来的酒气,更怀疑这是船家为了揽客而胡诌的。他正要开口,明臻已经递了银子过去。
“船家,你这船我和这位......小公子包了,不必你来划。”
黎昭瞪了他一眼——什么小公子?
船家接过银子,放在嘴边一啃,喜出望外,利落地跳下船:“得嘞!小公子请!祝你们百年好合,金榜题名,官运亨通,延年益寿——”
那祝福词一套一套的,越说越离谱。黎昭更觉得这结缘节的故事是他瞎说的。若是书生就该说湖神助力金榜题名,若是老人家或是体弱就该说湖神保佑长寿了,应是醉了,所以看岔了人,说错了词。
不过该说不说,真的很会做生意,这招对有所求的外乡人来说应是管用的,谁不想要个好彩头?
比如明臻,不就掏钱了吗。
两人上了船,黎昭接过桨,将船缓缓划向湖心。待离了那些热闹的游船,便任由它随波漂流。
阳光正好,水波温柔。
黎昭放下桨,往明臻怀里一躺,眯起眼睛,“明臻,你应是知道那船家在胡说吧?”
“显而易见。”明臻垂眸看着他,伸手挡在他眼前,替他遮去刺眼的日光,“用你以前的话说,这叫情绪价值。”
黎昭愣了一下:“嗯?我说过这个词吗?”
“说过的。”
黎昭啧啧两声,笑道:“我在你面前可真算是口无遮拦。”
“嗯,我的荣幸。”
阳春三月,泛舟游于湖上,清风徐来,很是惬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漂着,度过了悠闲的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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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驿站。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富贵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棘手的神色,“刚才周舟来找您,听我说殿下不在,当场就哭了。我哄了好半天才哄住,但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什么,只说要见您。”
“稀奇。”黎昭挑眉,“什么事能让周舟哭?”
那孩子每天精力充沛得像个陀螺,他还没见过周舟红过脸。
“可不是嘛,奴才也纳闷呢。只能等殿下回来了。”
一行人刚踏入正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周舟的脸色很不好,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黎昭和明臻对视一眼——这不是小孩儿闹脾气的样子。
周舟仰头看了看黎昭身后那些侍候的人,又瞧了黎昭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黎昭会意,对身后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待门扉掩上,黎昭蹲下身,与周舟平视。
“这里只有我和明臻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说了。”
周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一把抱住黎昭的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求殿下救救我爹娘——”
黎昭眉头一皱。
周夫人原是在这边照看周舟的,后来家中生意有事,见周舟在这边已经熟络,便先回去了,没有在这边住下。
他最初派人看着周家夫妇那边,后来查到是封图以为他会寻找周舟,就派人去提前寻了。
封图也没想到派去的人居然那么蠢被一个小孩儿套出了话,才有了他初到湖州的那一幕。知道了缘由,黎昭就把人撤了,谁知临走出事了。
“你先起来。”黎昭握住他的小胳膊,“慢慢说,怎么回事?”
明臻俯身,将周舟从地上抱起,放在座椅上。
周舟抽噎着,努力让自己说清楚:“我爹娘……不见了。今日有人告诉我,爹娘叫我回家。我没多想就回去了,结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爹娘屋里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包药。”
他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信上说……让我把这药一天内给殿下吃了,不然……不然我见到的就是爹娘的尸体。”
黎昭神色一凝。
“呜呜呜——”周舟哭得稀里哗啦,却还记得把东西掏出来,“殿下,你救救他们,我没想害你,真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黎昭接过那封信和药包,“还有别的吗?”
周舟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骤然遇到这种事,能撑着把话说清楚,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能让他这么哭了。”
明臻伸手,在周舟颈后轻轻一捏。小孩身子一软,歪倒在座椅上。黎昭眼疾手快接住,对外唤道:
“富贵。”
“唉,殿下。”富贵推门进来,看清里面的情形,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先把他放到我屋里。”黎昭将人递过去,“让御医过来一趟。”
富贵应声,小心接过周舟退了出去。
御医很快来了,查验那包药粉后,脸色微变:“殿下,这是砒霜。”
黎昭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他们没有贸然前往周家。他和明臻太显眼,若幕后之人正在监视周舟,他们一动,对方就知道事情败露。情急撕票,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暗一。”他压低声音。
一道黑影无声落在他面前。
“带人去周家附近,低调排查。看看有无可疑之人,周家夫妇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黑影一闪而逝。
黎昭这才发现,从刚才起,明臻就一直沉默着。他碰了碰那人的手臂:
“想到什么了?”
“他们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
“无非是看到淮州和湖州的动静,坐不住了。”
明臻沉思,他捻了捻那包药粉,“但这个毒很常见,而且......质量并不好,寻常药房就可以买到。如果真是京城那边的手笔,不会用这样粗糙的东西。”
黎昭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为什么是周舟?”明臻抬眼看他,“驿站并非铁桶,不止有从京城带来的人,亦有本地安排的。守卫多,混不进来,也可以收买其他人,但他们偏偏选了一个孩子,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时间也急。一天之内,太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