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了那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狐一眼,想起这两道气息确实在江如野现身的刹那便消失了,秦子曜恍然明白过来,面色骤然变得极其阴冷,对江如野道:“原来你是在拖延时间。”
江如野站在自己师尊身侧,两人手掌在袍袖底下紧紧的握着,苍白面容有了些血色,冷冷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傅问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灿金色的辉光刺破笼罩在整个琼华剑派上空的无形结界,四周景象飞快扭曲。
与此同时,各色法宝符箓都被祭出,灵力光芒纷纷对准了结界后的漱玉谷山门,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为首的是琼华剑派掌门秦岱,他用法术将自己的嗓音扩大数倍,扬声道:“傅谷主平日里不让我等知晓仙山之事便也罢了,如今仙山异变,多少无辜修士陨落,傅谷主就不打算给诸位一个说法吗?”
在秦岱的声音之下,还有数道窃窃私语,诸如“监守自盗”“想独吞”之类的模糊字眼飘进曲言耳中。
曲言牙关紧咬才没有冲动地破口大骂,手指握紧成拳,一手持剑,往前迈了一步。
对峙的两方人数看起来格外悬殊,一边是黑压压的各派修士,另一边只有赶来的曲家和漱玉谷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底是顾忌着傅问的实力,秦岱一行人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两方在山门前剑拔弩张许久,小范围内你来我往了几回,仍旧没有彻底撕破脸。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摇摇欲坠的平衡被打破只是时间问题。
秦岱又问了一遍,漱玉谷山门后仍旧是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人群见状越发躁动不安,有人大声道:“说那么多作甚?!既然漱玉谷打定了主意要做缩头乌龟,那我们就攻上山去问清楚!”
有人附和,却又没人敢真的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此刻,天际一道清亮龙吟划过,灿金色光芒出现在众人眼中,顿时有弟子惊喜地喊道:“是傅谷主!”“谷主回来了!”
其余修士或多或少地变了脸色,无声交换几个眼神,身形化作流光,也随即跟了上去。
他们刚落地站稳,便见傅问将一人甩到他们面前,嗓音冷然道:“要一个说法?这就是傅某的说法。”
看清那人的一瞬,秦岱首先脸色大变,有些年纪较大的掌门打量了几眼,后知后觉地认出了此人是谁,纷纷惊叫出声。
“这好像是以前那个……琼华剑派首徒?”
“秦子曜?怎么会是他?!”
“听说就是他和云阙仙山的圣女结为了道侣,他如今竟然还活着?”
“秦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出了里面的猫腻,局势霎时有些微妙。
秦子曜没有理会那些惊疑交加的目光,事已至此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摘干净的了。
他转而看向身后的仙山入口。
那里被人提前设下了防护屏障,虽然可见横了不少修士的尸首,但因为控制得及时,远没有造成秦岱口中那般严重的后果。
这和他预想的能够彻底引发众怒的程度完全不同,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时,秦子曜更是皱起了眉。
那些争吵声仿佛都在他耳畔远去,随着一声暴喝“把他拿下”,下一秒便有修士上前将他牢牢制住。
傅问只是瞥了一眼被按跪在地上的秦子曜就收回了眼神,揉了揉徒弟的发顶,轻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江如野面上挤出一个笑,“嗯”了一声。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神色如常,但那股令人心惊的沉沉死气仍映在眸中,骨头缝里都像在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令人窒息的憋闷盘踞在心头。
他站在日光底下,阴冷仍旧如附骨之疽,无法摆脱。
只有身边那人能传来驱寒的暖意,他想要被不管不顾地抱在怀中,想要和人亲吻纠缠,种种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给濒死的人渡来一口生气。
可是众目睽睽,那些怀疑猜忌的视线还未散去,江如野冷着一张脸,机械般应对着或明或暗的恶意,没有现出分毫端倪。
傅问不禁将人的手握得更紧,似乎这样就可以驱散那双浅褐色眼眸里的空茫与沉寂。
可是一个心神不定没有留意,一个心中忧虑无暇顾及,谁都没有发现姿势还是亲密得有些过了头,几个离得近的修士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但却没人敢出声。
因为任谁都能感觉到傅问身上那股压抑着的,时刻要爆发的森冷寒气。
绝对性的实力压制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不论是江如野刚从九十九重天出来时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还是如今想借机将江如野拉下水的盘算,都在见到冷着脸的傅问时硬生生压了下去,察言观色地不敢触霉头。
傅问屈起的指节上还沾着血,“滴答”落下,在脚边砸开一道小小的血花。
这声音在乱糟糟的场面中近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秦子曜却突然猛地一挣,喊道:“等等!”
按着他的修士一惊,以为他要反抗,没想到他只是冲傅问的方向道:“为什么?”
傅问准备带着徒弟离开的脚步一顿,看向秦子曜,微眯起眼。
后者脸上到处都是拳头砸出来的淤青,眼眶青紫了一圈,可眼中半是不甘半是怨恨的光太过浓烈,让面容中那份疑惑货真价实得有些刺眼。
“你和他不过师徒罢了,为什么?”
有些话秦子曜没有在人前明说,但傅问知道他一桩桩一件件指的是什么。
他突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云阙仙山的少主、爱慕之人的孩子……
种种身份叠加在那么清瘦单薄的脊背上,将有些真情也染上了假意。
傅问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还没来到这人世间,就要被安排上如此多舛的命运。
这么美好、纯澈的人,分明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锦绣通途,值得被人妥帖地放在心间,隔绝外界的所有风雨。
江如野也听到了这句话,眼神微微有些黯然,但他觉得累极了,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是已经被抽干,提不起任何反唇相讥的力气。
他轻轻扯了扯自己师尊的袖子,想让对方带自己离开。
江如野以为傅问不会回答,也不屑于回答,却没想到对方反握住了他的手,以一个绝非寻常师徒会有的姿势,把他揽进了怀中。
江如野怔愣一瞬,在场其他人也明显都愣了一下。
属于对方的体温与气息将他包裹,江如野感觉到对方的胸腔在震动,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逐渐让他的心脏也跳动得越来越快,分不清彼此。
“因为我爱他。”
江如野的眼眸睁大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激动的颤栗席卷过身体每一寸,让他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傅问的话是回答秦子曜的,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怀中人身上,清冽沉稳的嗓音一如往昔,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江如野的眼睛,在众目睽睽下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爱他。”
第119章
第一声落下的时候,满场鸦雀无声,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傅问说了什么。
诡异的寂静延续了几秒,轩然大波才迟滞地在众人之中炸开,哗然声一片。
“我没听错吧?他刚才说了什么?”
“傅问喜欢自己的徒弟?!”
“……”
这简直是惊天的丑闻。
众人眼里最清冷最孤高的仙尊,仿佛这辈子都不会和情爱二字扯上任何一丝关系,却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亲口承认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震惊、鄙薄、恶心……嗡嗡的人语声就像纷扬的雪花,越积越多,要将置身其中的人彻底埋没。
可江如野觉得心脏是前所未有的躁动,能听到的只有阵阵耳鸣,一切形形色色的面容都在他的眼中远去,浅褐色的瞳仁里只倒映出了眼前人的身影。
傅问至始至终都没放开过揽着他的手,虽然没有说话,江如野却恍惚从对方的眼眸中听见了一句“我爱你”。
江如野的唇瓣动了动,那双沉静眼眸中的温柔没人能比他看得更加清楚,在一片混乱中,傅问轻轻地笑了下,宛若霜雪消融,潺潺春水流淌而过,冲刷走那些他怎么也甩不掉的刺骨严寒。
江如野抓着对方袖子的五指收紧,揉皱出一池春水,清澈眼眸中泛着浅浅的水光,他想回应,想说“我也是”,可他一张口喉间就哽咽得不成样子,所有的理智似乎都已经随着在脑中炸开的欢欣飘走了,只剩下流泪的冲动。
江如野终于知道了喜极而泣是什么感受。
在众人面前这石破天惊的一番剖白来得突然,然而江如野却发现自己等这天好像已经等了许久。
在最无望的日子里,他守着那些离经叛道的心思,不止一次幻想过有哪天能够修成正果,也幻想过能像世间那些最普通的恋人一样,在亲朋好友面前提起对方时堂堂正正地说着爱,说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