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林悯只是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张烧得泛红的脸。
“……你真的想起来了?”
沈延垂着眼看他。
病床上的人太小一只了,白色的被子裹着那具单薄的身体,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格外湿润。
嘴唇干干的,起了一点白色的死皮,那颗小小的唇珠因为缺水而不再饱满。
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沈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说。
林悯受角色影响严重,几乎他声音落下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他哭得直抽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沈延的手指攥紧,看着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上挂满泪珠。
他应该觉得烦。
他应该觉得恶心。
他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
但沈延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悯把脸埋进被子里,往常只觉得烦,但现在却好像多了点别的。
“别哭了。”
沈延的声音有些无措。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在林悯柔软的发顶上方,停了两秒才落下去,然而指尖刚触到那些柔软的发丝,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我说别哭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但到底是害怕人自己闷到,沈延有些不熟练地把那张漂亮小脸从枕头里挖出,看着漂亮小男生脸颊的软肉挨在他掌心里。
林悯终于从被子里抬起脸。
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亮晶晶的。
沈延看着他。
又在撒娇。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倾身向前,手臂有些僵硬地穿过林悯的腋下和膝弯。
把人整个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林悯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贴上沈延微凉的颈侧,那股淡淡的雪松香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很有安全感的姿势。
沈延僵在原地。
怀里的人太轻了,有点像以前吃过的一些高级甜点,捏在手里怕捏碎,含在嘴里还没嚼就顺着滑了下去。
小小一个。
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
就像是现在这样。
沈延觉得自己非常不习惯,他既不喜欢有人靠他这么近,也不喜欢有人把眼泪蹭在洁癖的他衣服上,更不能接受一个喜欢男人的小变态就这样缩在他怀里。
但他没有推开。
等沈延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漂亮小男生熟睡的脸。
病房的门虚掩着。
门外,纪清屿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桃花眼垂下来看着地面,英俊斯文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站了很久。
久到保温桶里的汤从温热变凉。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被走廊的地毯吞没,什么都没留下。
走廊另一头,商由狗狗祟祟,想要靠近又钻回了楼梯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他只是想起之前透过门缝看到的那幕。
漂亮小男生在病床上毫无所觉地昏睡着。
脸蛋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商由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他想。
他好像不是直男。
……
商由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久到他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落,他才终于承认一个事实。
他确实是完蛋了。
他不是没见过漂亮的人,赛车圈子里多得是好看的男男女女,贴上来的人从来没断过,他一个都没心动过。
反而还觉得他们很碍事很烦。
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直男。
结果透过门缝,看见病床上那张苍白的、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怎么又瘦了。
第二反应是:人怎么搞成这样。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腿,站在走廊里像个偷窥狂一样,透过那扇没关严的门往里看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沈延带着东西过来。
商由才像被针扎了一样弹开,躲进楼梯间不知道装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清屿发来的消息。
[纪清屿:汤放护士站了,让他醒了喝。]
商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字:[你怎么不自己送?]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纪清屿:忙。]
商由嗤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忙什么?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严了。
商由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推开。
林悯好像刚睡着不久。
他转身往护士站走,远远就看见那个保温桶搁在台子上,粉色的,和这间医院的冷白调子格格不入。
商由把保温桶拎起来,还挺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最终把桶放在门口的地上,轻轻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他也没等,转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退热贴,是车队医用的退热贴,他上次比赛前发烧用过,效果不错。
他把退热贴压在保温桶下面。
这次终于转身离开。
……
病房里。
林悯依赖地蜷在沈延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原本因为发烧而急促的喘息变得绵长,泛红的脸颊贴着男生微凉的颈侧。
沈延僵着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把人抱在怀里的姿势,手臂僵硬地环着那具单薄的身体,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应该把人放下来的。
沈延想。
他应该把人放回床上,盖上被子,然后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沈延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小脸。
他的目光停在那张嘴唇上。
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
等到林悯一觉醒来时,病房里就只剩下他独自一个人了,他还有点倦倦的,想上厕所也赖在病床上不想下来走动。
最后还是被0766像当初白森一样威胁才不情不愿地下了床。
不过得亏他生了病,这几天喜欢作弄他的几个人都没再出什么幺蛾子,直到他出院都是和和美美的样子。
完全看不出背地里打得不可开交。
林悯出院那天,沈延没办法过来,家里那边突然有事情临时脱不开身,就只能让自告奋勇的商由来接。
于是当天,他就见自己的手机被刚加上通讯的商由发了一连串消息。
从“要不要我上去接你”到“你是不是晕在厕所了”到“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再到“你要是不舒服我上来抱你下去也不是不行”。
林悯怕他真的言出必行,也不敢再磨蹭几乎是跑着出住院部的。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帽子没戴好,半边头发在边缘翘起来,像只被风吹乱了毛的小猫。
几个人隔着车窗玻璃看他。
瘦了。
那张脸本来就小,现在下巴更尖了,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亮晶晶的。
林悯对此没有什么感觉,他远远看到黑色越野车停在医院门前,后座上是正冲他微笑的纪清屿和白森。
沈延果然不在。
旁边的纪清屿帮他把帽子整理好,见他东张西望笑着开口:“找谁呢?”
林悯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目光收回来,过了这么久,当初的羞耻已经没了,他背着书包乖乖地看着男生,摇了摇头:“没找谁。”
纪清屿看着他,唇角弯了弯,没再追问,只是侧身给他让出位置:“上车吧,外面冷。”
林悯有些踌躇。
他想坐副驾驶来着。
但是纪清屿都给他让位置了,林悯乖乖钻了进去,结果稀里糊涂地,就被纪清屿和白森两个高大男生挤在中间。
白森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浅蓝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瘦了。”
“下巴都尖了,还没瘦?”他伸手,指尖在漂亮小男生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们给你送的营养餐是不是没吃?”
熟悉了点以后,白森才知道看起来乖乖的漂亮小男生其实有点挑食。
他喜欢有味道的东西。
而营养餐清淡饮食肯定不能这样。
林悯把下半张脸缩进卫衣领子里,模样看上去有点心虚,闷闷地说:“吃了。”
白森看他这样有点新奇。
正想说什么就被纪清屿的眼神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