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脸上烧得发红,抱着手炉钻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脸。
一睁眼,正对上江遥的笑脸:“宁哥,起来吃饭。”
宁悦这才看见他掌心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雪人,捏得很可爱,像后世说的三头身q版小人儿,嵌了两粒煤渣当眼睛,还支了两根扫帚苗充当手臂,神气活现的样子。
不愧是搞艺术的。
“可爱吧?雪下得太薄了,要是下个十厘米厚,我就能在院子里堆个大雪人了。”江遥把小雪人放在床头,正对准宁悦,“小雪人不经放,马上就化了,你赶紧多欣赏欣赏我的作品。”
宁悦嗓子干哑,用力咳嗽了几声才说得出话:“十厘米?那望平街就得进入紧急状态了,我烧到三十九度也得爬起来修屋顶去。”
“呸呸呸,别咒自己。”江遥伸手要来摸宁悦的额头,“你要快点好起来喔。”
宁悦径直掀开被子坐起来去摸衣服,避开了他的手。
江遥也不气馁,殷勤地帮着他把外套拽过来披上,看他要下床还阻止:“我把饭给你端过来,你就在床上吃呗,别再着凉了。”
“我去上厕所。”宁悦没好气地说。
江遥仍然不罢休,哼唧着跟在他屁股后面:“你就在屋子里上得了,我给你倒马桶去……都是大男人怕什么的。”
宁悦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说话,只能瞪了他一眼,成功让江遥止步。
在床上躺了两天,宁悦的烧退了些,只是身上还没有力气,下床走路是没问题了,但要爬高攀低修缮房屋还是不行,腿软。
所幸这一场雪并不大,望平街的老房子挺过来了,没有人报修,也就没有维修工作需要他上门,可以清闲地在家里养病。
对此刘叔另有看法,撇着嘴说:“我看他们也懒得修,反正马上要住大房子去了。”
宁悦病了几天,没跟记者联系,一时也不清楚利峥的养老社区盖到什么程度了,但是凭他的经验,这时候应该还在挖地基,离盖好了大家搬进去还早。
“等过两天我还是去挨家挨户排查一下吧,等再下大雪就来不及了。”宁悦不放心地说。
刘婶特地给他熬了小米粥,金黄喷香地端到面前,闻言也是一撇嘴:“你病才好,手软腿软的,别费那事,万一摔下来怎么办?等他们自己报修再去呗。反正哪,我是看出来了,平时街坊邻居的喊着,遇上小事都是热心人,谁都能伸个手帮一把,真遇到大事了,都瞒的可紧呢!”
林婆婆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喝了口粥,从容地发表意见:“就让他去吧,不然他躺在床上也睡不踏实。”
“那是,我们宁悦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刘婶笑眯眯地说,“这几天稀粥小菜的太清淡,明天我去买只鸡来熬汤,补一补。”
宁悦刚想说不用,但记忆里林婆婆煲的鸡汤鲜美滋味涌上心头,他没出息地吞了一下口水。
正在这时,门口好像有一群人经过,脚步声混合着只言片语传进院中:“走走走!”
“哪儿呢?”
“公告栏贴报纸那边……”
“真上了报纸啊?”
宁悦敏感地放下碗,转头注意地听着,刘叔也竖起了耳朵:“奇怪,正饭点儿呢,怎么一下子大伙儿都出来了?”
答案很快揭晓,原来是今天的《阳城晚报》上居然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很耸人听闻《换房,是福利还是骗局?》
文中含沙射影地描绘“近期在老城区流传‘以旧房换新房’的信息”,尖锐地指出:“以两间大杂院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就能换取新区的电梯新房,甚至还是两百平米左右的大户型,乍闻确实令人心动,但仔细一想,其中会不会埋藏着骗局?”
最后,作者言辞恳切地呼吁:“请广大群众一定要擦亮眼,放弃不劳而获的念头,提高警惕,免得落入他人的圈套。”
天黑了,又是雪后大寒,大家本该在屋子里守着一点炉火热热乎乎地吃晚餐,但此时此刻,几乎望平街所有的居民都围在公告栏前,伸着脖子往里看。
前面的人一字一句地读着,明明都听见了,但后面的人仍不放心,硬要挤进来,一定要亲眼看到。
看过的人也不走,围在旁边小声议论着,目光闪烁,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踏入了圈套,唏嘘着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有道理啊,谁会拿大房子换小房子,新房子换旧房子。”
“那也不对啊,从前菊乐街拆迁,分的不就是大房子!”还有人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
“那是公家的事,当然赔钱也要做,这次可是私企,人家凭什么拿钱贴补我们啊?哎,你不会就是上面说的换房了吧?”
“没有!”开头说话的人心虚地高声否认,“我只是……顺嘴说一声。”
刘叔揣着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虽然竭力板着脸,眉梢眼角还是带着喜气,他走到宁悦身边,小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嘿嘿……看他们现在变成慌脚鸡了吧,该!”
宁悦却脸色发白,不安的情绪笼罩了全身。
不对,有哪里不对!
他跟记者明明说好的是先查,等掌握一定证据再说,或者直接就报警……现在怎么堂而皇之地发在报纸上了?
而且通篇都是据说、传闻、笔者觉得,并没有一个铁板钉钉的证据,基本都是危言耸听吓唬人的,仔细一想全都是破绽。
“走,怪冷的,咱们回家去!”刘叔乐滋滋地建议。
“我、我去打个电话。”宁悦低声说,匆匆转身走出街道,找到公用电话亭,塞进硬币,给记者打了过去。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接了起来,声音虽然低,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你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你不是找了别的记者曝光这事了吗?!”
宁悦愣了:“晚报上那篇文章不是你写的?”
“废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篇报道全都是废话,我们记者写稿子是要讲事实,摆证据的,写得含糊其辞,只会适得其反!”记者怒气冲冲发着牢骚,忽然醒悟过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不是你做的?”
宁悦深深地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中的时候一颗心也凉透了,沙哑地确定:“不是我。”
记者纳闷地问:“那会是谁?你还跟别人说过你对换房这事的怀疑吗?”
宁悦握着话筒:“我想我知道是谁……”
*
宁悦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一进大门就听到中院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看见十八号院的酒蒙子苗师傅,正在口沫横飞地指手画脚。
刘叔站在对面,尴尬地赔笑:“怎么就断定是我说出去的呢?你那天也没说啥啊!”
“放屁!不是你是谁!好哇你个老刘头!”苗师傅气得酒糟鼻子都变得通红,眼睛充血地瞪着刘叔,“整条望平街,别人都不说,就我拿你当朋友,人家置业顾问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不能说!”
他暴跳如雷,眼看就要上去抡拳头揍人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怕你错过这一波横财才告诉你的,结果你转头就卖了我啊!”
“不是我!”刘师傅着急地摆手,“我上哪儿认识记者去!”
“不对!你卖的不是我,是大家!置业顾问说得清楚,盖的房子少,安置不下这么多人,一定要保密!这事现在被捅出去上了报纸,万一人家甩手不干了,望平街这些老街坊,难道就要上一辈子公厕?住一辈子平房!?”
他说得激动,窜上前去抓刘叔的衣领:“走!你跟我去,挨门挨户地向大家道歉!”
刘婶一看不好,瞪着眼睛叉着腰就上来了:“老苗,你喝醉了酒胡说八道,老刘干什么了就得道歉去?”
“我不管!就是他!你滚开!”苗师傅急怒攻心,刚扬起手,就被宁悦从后面抓住了胳膊。
“谁?谁呀!今天谁来了也不管用!”他嚷嚷着,回头看见是宁悦,更加恼火,“你个小泥瓦匠出什么头?!”
宁悦微笑着,手里暗地使劲,不紧不慢地说:“苗师傅,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刘叔向记者告密的,但是——”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让苗师傅听得更专注。
“但是,你现在要让刘叔去道歉,不就等于你亲口承认是你把这事告诉刘叔的吗?泄密的事也有你一份吧?大家知道了,不好吧?”
苗师傅愣了,眼珠乱转,仿佛才明白过来,气势一下泄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宁悦用力把他的手臂给按下来,笑容加深,“最聪明的做法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对吧?”
“对,对哦。”苗师傅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眯着眼,捂着头,哼哼唧唧地走了,“哎,喝醉了……得回家……”
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刘叔才松了一口气,刘婶紧张地拉着他上下看了看,埋怨道:“完了,别真像他说的,换房这事上了报纸被批判,就黄了吧?那街坊们不得挖出泄密的人来?那个酒蒙子嘴也不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