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荒野的拾荒者
厚重的合金舱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缓慢推开,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距离地下水库的第一批变异薯收成,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艾达戴着用旧防毒面具改装的护目镜,率先踏出隐蔽在废弃工厂深处的地表出口。暗橘色的天空依然压抑,但辐射探测器上的数值已经降到了勉强可以接受的黄色警戒线。狂风捲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她用厚重帆布和废旧轮胎皮拼凑而成的防护服上。
跟在她身后的是小安和阿南。
半年的劳作与粗糙但稳定的碳水化合物供应,让小安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他曾经瘦削如柴的骨架上长出了结实的肌肉,个头也窜高了一截。他双手端着一把由阿南重新拼凑、焊接过的旧式电磁步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废墟,步伐稳健得像一头在荒野中长大的幼狼。
「探测器显示附近没有强烈的热源。」阿南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用各种零件拼装起来的笨重仪器,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老陈说的那个旧时代五金仓库,应该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我们需要轴承和铜线,水库里的几台水泵快撑不住了。」
「保持警惕,散开队形。」艾达压低声音。她把那块逻辑模组缝在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是她力量的来源。
三人沿着佈满裂痕的柏油路面缓慢推进。两侧是倾颓的建筑骨架,生锈的钢筋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没有伊甸系统的维护,这座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时间与风沙吞噬。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小安突然举起右手,握成拳头。这是在地下水库里训练出的停止手势。
「怎么了?」阿南端起手里的自製霰弹枪,紧张地靠在一辆报废的公车残骸后方。
小安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枪管拨开地上的一层厚厚灰烬。
在灰烬下方,露出了一根极细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黑色尼龙线。线的两端分别连接在一根生锈的路灯柱和旁边的下水道铁栅栏上。如果顺着线的方向看去,栅栏的阴影里隐藏着几根被削尖的钢筋,上面还涂抹着某种黑色的黏稠物。
这是一个陷阱。粗糙,但绝对致命。
「这不是清道夫做的。」艾达走上前,看着那个陷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机甲的底层逻辑里没有这种低效的物理陷阱,它们只会用等离子炮和高频射线。」
「是人。」小安抬起头,目光如同鹰隼般刺向前方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商业大楼。「我们不是唯一活在地面上的人。」
话音刚落,商业大楼二楼的阴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瓦砾摩擦声。
「出来!」小安猛地端起电磁步枪,枪口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阴影。「我看到你们了!」
短暂的死寂后,几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是三个人类。或者说,是三个勉强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倖存者。
他们身上裹着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和不知名变异生物的毛皮,脸上戴着用玻璃碎片和破布做成的简陋护目镜。他们的皮肤呈现出长期暴露在辐射下的病态灰褐色,佈满了可怕的疤痕与增生组织。他们手里拿着用钢管和废铁片打磨成的长矛,像野兽一样佝僂着背,死死盯着艾达三人。
为首的一个男人从二楼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隻巨大的猫。
他打量着艾达他们身上虽然破旧但依然能看出工业痕跡的衣物,又看了看小安手里的电磁步枪。
「你们……不是……这片废铁堆里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带似乎受过严重的损伤,声音沙哑、破碎,发音方式因为长期的与世隔绝而变得极其怪异。
「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拾荒者。」艾达示意小安稍微压低枪口,试图释放出一点善意。「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一些金属零件。」
「南边……」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与警惕。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彷彿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你们身上……有水的味道。乾净的……泥土和水的味道。」
阿南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些「野生人类」的眼神让他感到毛骨悚然,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而是在看一块会走路的肉,或者一个移动的水源。
「你们是……『睡鬼』。」男人突然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那些从罐子里掉出来的……白痴。」
他指的是甦醒者。显然,半年前伊甸系统崩溃时,这些一直活在废墟里的野生倖存者也目睹了那场惨烈的集体甦醒。
艾达没有否认,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颗烤熟的变异薯,轻轻拋了过去。
薯块落在男人脚边的灰烬里。男人像闪电一样扑过去,连上面的灰尘都没拍,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另外两个野生人类在二楼发出急躁的嘶吼声。
「告诉我五金仓库在哪,明天我们还会带食物来。」艾达试图与他们建立交易关係。这些人在废墟里活了几十年,他们大脑里的地图比任何仪器都管用。
男人吞下薯块,正准备开口,他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凝固了。
不仅是他,二楼的另外两个人也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男人猛地趴在地上,将耳朵死死贴着柏油路面。下一秒,他弹跳起来,眼神中的贪婪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铁狗……疯了的铁狗!」
他甚至没有多看艾达他们一眼,转身就像一隻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翻过旁边的废墟高墙,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二楼的两个人也迅速窜入了大楼深处的黑暗中。
「什么情况?」阿南还没反应过来。
「有东西来了!」小安大吼一声,猛地将艾达扑倒在地。
一侧的砖墙被一股恐怖的暴力直接撞碎。漫天的粉尘与碎砖中,一个庞大的金属身躯带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衝了出来。
但它与牧记忆库里那些冰冷、精准的杀戮机器完全不同。
这台机甲已经严重受损。它原本用来支撑庞大身躯的八条机械腿断了三条,外壳上的装甲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且不断闪烁着电火花的线路。最可怕的是它的光学传感器——原本应该是稳定的红色光束,现在却像疯狂的频闪灯一样,在红、蓝、黄之间杂乱地切换,发出令人头痛的高频蜂鸣。
主脑失去对全球网路的控制后,这些残存的机甲无法接收到更新指令和维护代码,它们的底层逻辑已经在时间与辐射的侵蚀下彻底崩溃,变成了一头头只剩下纯粹破坏欲的「机械疯狗」。
「散开!找掩体!」艾达推开小安,翻滚到一辆废弃汽车的底盘后方。
清道夫那混乱的传感器锁定了阿南。它没有像过去那样精准地计算弹道,而是直接发出疯狂的电子尖啸,拖着残破的躯体,像一辆失控的战车般朝阿南碾压过去。
「该死!」阿南举起自製霰弹枪,对着机甲的头部连开两枪。
粗糙的铅弹打在残存的合金装甲上,除了溅起几朵微弱的火花外,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机甲挥动仅存的一条前肢,巨大的碳钢利刃像死神的镰刀般横扫过来。
阿南狼狈地往旁边一个飞扑,利刃擦着他的背包划过,将他的背包直接切成了两半,里面的工具散落一地。
小安从另一侧的废墟上站起身。他没有慌乱,半年来在地底农场磨练出的肌肉记忆让他稳稳地端住了电磁步枪。他深吸一口气,将枪口对准了清道夫胸前一处装甲剥落、露出复杂线路的弱点。
一道幽蓝色的电磁脉衝在空气中划出笔直的轨跡,精准地击中了那个缺口。
清道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混乱的传感器瞬间熄灭。但仅仅过了两秒鐘,它体内的备用回路强行越过了被烧毁的节点,传感器再次亮起,这一次,它的目标死死锁定了小安。
它放弃了阿南,转过身,胸口那根原本用来发射等离子球的炮管开始充能,发出危险的嗡嗡声。虽然炮管已经严重变形,无法发射完整的等离子球,但那股正在聚集的高温依然足以将小安烤成焦炭。
「快跑!」艾达从掩体后衝出来,捡起地上的一块沉重钢筋,朝着清道夫的光学阵列狠狠砸去。
钢筋砸在金属外壳上被弹开,但也成功让清道夫的炮管偏离了几公分。
一团不规则的、带着大量杂质的超高温等离子射流喷涌而出,擦着小安身侧的半截水泥柱炸开。高温瞬间将水泥熔化,气浪将小安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
「小安!」艾达的心脏猛地收紧。
清道夫发出胜利般的金属摩擦声,拖着残腿朝小安走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掩体后的阿南从工具散落的地方抓起了一个用铁皮罐头和硝酸銨自製的土製炸弹。
「去死吧,破铜烂铁!」阿南怒吼着,将土製炸弹精准地扔进了清道夫因为刚才开炮而强制打开的散热栅栏里。
他一把拉住艾达,两人一起扑倒在一个深深的弹坑里。
沉闷的爆炸声在机甲内部炸响。这不是高能武器,但爆炸產生的瞬间膨胀力直接撑破了清道夫脆弱的内部管线。蓝色的冷却液和黑色的机油混合着从装甲缝隙里喷射而出。
机甲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仅存的几条机械腿同时失去动力。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灰烬中,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变成了一堆死寂的废铁。
空气中瀰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化学液体的刺鼻气味。
艾达从弹坑里爬出来,第一时间衝向小安。
小安躺在地上,灰头土脸,防护服被高温烤焦了一大片。他看着跑过来的艾达,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沾满灰尘的笑容,然后用手撑着地,自己坐了起来。
「我没事,艾达姐。它没打中。」小安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甚至有些兴奋地看向那台死去的机甲。
艾达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那台残破的清道夫,又看向刚才那几个野生倖存者消失的方向。
「野生的人类,发疯的机器……」阿南走过来,踢了踢清道夫的金属外壳,心有馀悸地说,「这地表比半年前还要乱。」
艾达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轻触碰着那块逻辑模组。
「主脑虽然瞎了,但它留下的毒素还在这片大地上蔓延。」艾达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躲在地下种马铃薯。如果想真正夺回这个世界,我们必须学会在这片充满疯狗的荒野里,建立新的秩序。」
她转身看向小安和阿南。
「把这台废铁能用的零件拆下来,我们回水库。探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