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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奇幻玄幻 > 半岛星光边界 > 第五十七章 晚冬的食堂与钝角的菜刀
  第五十七章 晚冬的食堂与钝角的菜刀
  江原道的雪比首尔来得更早,也更厚。
  远离了江南区的霓虹灯与喧嚣,这座隐没在太白山脉边缘的小镇,安静得彷彿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这里没有彻夜不休的便利商店,只有几条被积雪覆盖的狭窄街道,以及偶尔从老旧烟囱里升起的灰白色炊烟。
  池叙白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服,脖子上随意围着一条灰色的粗线围巾,正站在小镇市场的一个菜摊前。
  没有口罩,没有墨镜,也没有那些将他层层包裹的保鑣。
  菜摊的老奶奶用长满老茧的手,将几根带着泥土的新鲜白萝卜装进黑色的塑胶袋里,笑瞇瞇地递给他,嘴里操着浓重的江原道方言。
  「年轻人,天气这么冷,多喝点热汤啊。你这长相,比电视里的明星还要好看哩。」
  池叙白接过塑胶袋,手指触碰到萝卜表面冰凉的泥土。他微微弯下腰,露出一个温和而毫无防备的笑容,用同样带着一点口音的韩语向老奶奶道谢,并接过找零的几枚硬币。
  没有人认出他。在这个连有线电视讯号都时好时坏的偏远小镇,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帮忙捡起掉落洋葱的年轻人,是那个在坎城拿过金棕櫚、在好莱坞试映会上把人吓出心理阴影的深海死神。
  他现在只是晚冬食堂的老闆,一个名叫李泰京的平凡男人。
  这就是宋知雅给他找来的那个没有变态、没有杀人犯的剧本。这部由一位独立女导演自编自导的低成本文艺片,整部电影的场景几乎都侷限在一间破旧的乡间食堂里。没有激烈的戏剧衝突,只有四季食材的更迭,以及偶尔推门进来的、带着各自生活重担的食客。
  池叙白提着蔬菜,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走回那间位于小镇边缘的木造平房。
  推开木门,掛在门框上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屋内开着暖炉,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木柴燃烧味与酱油发酵的香气。
  裴秀珍正坐在靠窗的木桌旁,对着笔记型电脑劈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她今天没有穿那身代表着王牌经纪人的高定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休间的毛衣。但她紧锁的眉头和飞快的语速,依然透露出她与这座小镇格格不入的都市节奏。
  「我已经跟那边说了,代言费一分都不能少。池叙白现在的身价不是他们可以用那种合约来打发的。对,不答应就拉倒。」裴秀珍猛地合上电脑,掐断了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池叙白将买来的蔬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
  「叙白,我们已经在这个连外送都叫不到的地方待了整整半个月了。」裴秀珍看着他熟练地洗菜、切菜,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首尔那边的剧本已经堆成山了。好莱坞的选角导演每天定时给我打三个电话,问你的档期。你真的打算把这几个月的黄金时间,全都耗在这部连院线发行都还没谈妥的小成本文艺片上?」
  池叙白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拿起一把略显笨重的木柄菜刀,开始切着手里的白萝卜。他的动作不再是亚瑟那种精确到毫米的手术刀切割法,也不再是姜医生那种带着强烈控制慾的冷酷。
  他的手腕微微放松,下刀的力度带着一种属于普通人的随意与些许的笨拙。萝卜块切得大小不一,边缘甚至有些粗糙。
  这就是他这半个月来在做的事。他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洗掉自己身体里那些属于天才、怪物与疯子的绝对肌肉记忆。他要让这具身体重新学会什么叫平庸,什么叫普通。
  「秀珍姐,」池叙白将切好的萝卜推进滚沸的汤锅里,白色的水蒸气瞬间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这锅汤需要用小火熬四个小时,萝卜才会吸满大骨的味道。火开得太大,汤会浊,萝卜会烂。人也一样。」
  裴秀珍看着他站在裊裊升起的白烟中,那种曾经锋芒毕露、彷彿随时会刺伤别人的凌厉感,已经奇蹟般地消失了一大半。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十年的食堂老闆。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好吧。你熬你的汤。我去镇上的邮局收几个包裹,这里的网路差得连个文件都传不出去。」裴秀珍穿上大衣,无奈地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食堂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汤锅发出的咕嚕咕嚕声,以及掛鐘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池叙白拉开一张木椅坐下,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这座食堂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避难所。没有摄影机,没有闪光灯,也没有那些需要他剖开灵魂去迎合的深渊。他感觉到自己那块吸满了血水与泥浆的海绵,正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平淡中,一点一点地被挤乾,然后在暖炉的温度里慢慢变得蓬松。
  门口的黄铜风铃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风。
  池叙白没有回头,只是习惯性地用那种带着淡淡疲倦、却温和的语气开口。
  「欢迎光临。今天只有萝卜排骨汤和几样小菜。」
  「那就给我来一碗萝卜排骨汤,多加点葱花。如果老闆愿意陪我喝一杯烧酒,那就更好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笑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宋知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羽绒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几缕被雪水打湿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化妆,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池叙白的那一刻,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不是来探班的,她是这部《晚冬食堂》的女主角。一个在首尔打拼了十年、最终带着一身伤痕和疲惫逃回乡下的失意上班族。
  池叙白看着她,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真实的微笑。他站起身,走到流理台前,拿出一套乾净的碗筷。
  「烧酒在冰箱最下层,自己拿。不过得先喝完汤才能喝酒,不然胃会痛。」池叙白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对待一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没有任何防备与试探。
  宋知雅脱下大衣,轻轻拍掉上面的雪花。她走到冰柜前,拿出一瓶绿色的真露烧酒,然后在吧檯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池叙白掀开锅盖。浓郁的肉香与萝卜的清甜瞬间盈满了整个空间。池叙白用长柄汤勺盛出热气腾腾的汤,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端到了她的面前。
  「你瘦了。」宋知雅拿起汤匙,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池叙白。
  「在深海里待了一个月,没见到太阳,所以看起来比较憔悴。」池叙白在吧檯的另一侧坐下,拿过两个小玻璃杯,将烧酒倒满。
  他没有用前世的那些大道理去掩饰自己的疲惫,也没有像其他男演员那样在女星面前强撑硬汉形象。在宋知雅面前,他不需要演戏。他们是在姜医生的诊所里互相撕咬过、在柏林的红毯上并肩战斗过的同类。他们看过彼此灵魂深处最不堪、最疯狂的那一面。
  宋知雅端起汤喝了一口。萝卜已经燉得软烂,入口即化,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她从首尔一路带来的寒气与焦躁。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喝吗?」池叙白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肩膀,轻声问道。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吃过最像人吃的一顿饭。」宋知雅睁开眼睛,端起面前那杯烧酒,与池叙白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敬这座不会漏水的木屋,还有你这把终于变钝了的菜刀。」
  两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在喉咙里燃烧,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与随之而来的温暖。
  「剧组明天才正式开机。」宋知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池叙白那双已经褪去了非人感的手上。「你准备好做一个普通人了吗?没有高智商,没有变态的执念,遇到困难只会叹气,偶尔还会因为菜价上涨而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李泰京。」
  池叙白双手握着空酒杯,看着玻璃杯底残留的一滴酒液。
  「演普通人,比演怪物难多了。」池叙白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解嘲的坦然。「怪物只需要一个极端的动机,就能把一切推向毁灭。但普通人必须在无数个琐碎的日常里,忍受那些没有尽头的钝痛,然后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继续把米洗乾净,放进锅里。」
  他抬起头,看着宋知雅的眼睛。
  「不过,我现在觉得,偶尔能在下雪天给人端一碗热汤,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宋知雅看着他眼底那种平静而深邃的光芒,心底突然漏跳了一拍。她见过池叙白最锋利的样子,那种锋利能把人的灵魂切开。但现在,他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刀鞘里,变成了一块温润的木头。而这种温润,对于一个在名利场里廝杀得遍体鳞伤的女人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木屋里的暖炉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分享着那锅热汤和一瓶烧酒。不需要剧本,不需要走位,两具疲惫的灵魂在这个晚冬的食堂里,获得了短暂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喘息。而那层裹在他们心上的坚硬冰霜,正在这升腾的热气中,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