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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零度的馀震与晨光中的凡人
  汉南洞的清晨,是被一缕穿透落地窗的淡金色阳光唤醒的。
  池叙白缓缓睁开眼睛。没有莫哈韦沙漠刺眼的探照灯,也没有全巩膜隐形眼镜带来的灰暗与刺痛。他的视野里,是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在光柱里轻盈飞舞的微尘。
  胸口传来一阵沉甸甸的重量。宋知雅侧着身,一条手臂习惯性地横过他的腰际,呼吸均匀而绵长。小皮则像一颗灰色的毛线球,蜷缩在床脚的被面上。
  池叙白没有动,他安静地感受着这份「重量」。
  在扮演伊诺克的那两个月里,他失去了对质量的感知,彷彿随时会向上飘散,融化进冰冷的宇宙真空中。而现在,宋知雅手臂的温度、被子的触感、甚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在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他还在地球上,他是一具拥有血肉之躯的凡人。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宋知雅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卸下所有防备的她,看起来比银幕上任何一个精心雕琢的镜头都要真实。
  池叙白轻轻将她的手臂挪开,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厨房里,咖啡机发出低沉的研磨声。
  池叙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流理台前。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单手在碗沿轻轻一磕。「绝对肌肉记忆」让这个动作精准无比,蛋壳裂开一道完美的缝隙,蛋液顺滑地滑入碗中,没有沾染一丝碎壳。
  平底锅里的奶油开始融化,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当宋知雅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闻到的就是这股混合着现磨咖啡与煎蛋的浓郁香气。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那个高挺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那个在洛杉磯让整个好莱坞剧组感到恐惧的「神」,此刻正拿着木锅铲,专注地盯着锅里边缘微微焦脆的煎蛋。
  「早安。」宋知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池叙白转过头,逆着晨光,他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早。去洗漱吧,早餐马上好。」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普通到没有任何戏剧张力。但对于池叙白来说,这种不需要任何演技、不需要防备的平庸,就是他从极限深渊里爬出来后,最奢侈的奖赏。
  十二月的圣诞档期,全球电影市场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冰风暴。
  亚伦·克劳德执导的《创世的悖论》在全球同步上映。在前期宣传中,华纳兄弟发行部刻意隐藏了池叙白的正脸,预告片里只有里奥·凡斯在黑色祭坛下的怒吼,以及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高傲背影。
  但当观眾走进电影院,亲眼目睹伊诺克降临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被瞬间冻结。
  纽约时代广场的AMC影院、伦敦西区的莱斯特广场、首尔的江南星光影城……全球无数个放映厅里,上演着同样诡异的一幕。
  当池叙白那张戴着纯黑隐形眼镜、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脸庞出现在IMAX巨幕上时,整个影厅的气温彷彿骤降了十度。观眾们甚至忘记了咀嚼嘴里的爆米花。
  在面对里奥·凡斯那段撕心裂肺的控诉时,伊诺克那长达一分鐘的绝对漠视,以及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吵」,像是一把冰冷的重锤,狠狠砸碎了观眾对传统商业大片「反派」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邪恶,这是纯粹的虚无。
  电影上映的首週末,《创世的悖论》以摧枯拉朽之势,在全球狂揽六亿美元票房。
  但比票房更疯狂的,是全球媒体与影评人的集体失语与震惊。
  美国《时代週刊》在当週的封面上,破天荒地没有使用任何政治人物,而是刊登了池叙白在电影中俯视眾生的那一帧剧照。
  标题只有触目惊心的五个单字:The  God  from  Seoul(来自首尔的神)。
  『我们一直在寻找CGI技术的极限,试图用电脑算绘出神的姿态。但池叙白告诉好莱坞,最极致的神性,存在于人类对自身肉体的绝对掌控中。他的零度演技,是对当代表演体系的一次降维打击。』——《好莱坞报导者》
  『当里奥·凡斯在祭坛上崩溃痛哭时,我在电影院里感到了真实的恐惧。因为我意识到,池叙白不是在扮演一个无情的角色,他在那一刻,真的剥夺了自己作为人类的资格。』——《纽约时报》影评专栏
  首尔,轨道娱乐的顶层会议室。
  裴秀珍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海外报纸和杂志,手里拿着的平板电脑上,北美票房的数据还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坐在落地窗前、正在给小皮梳毛的池叙白。
  「叙白,」裴秀珍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发颤,「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刚刚公布了金球奖的提名名单。你入围了剧情类最佳男主角。不仅如此,奥斯卡的预测榜单上,你现在排在第一位。」
  池叙白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小皮趁机从他腿上溜走,跑到角落里去玩一个毛线球。
  从地下室里那个无人问津的剧团临时演员,到如今被全球媒体封神的亚洲男星。这条路,前世的黎叙走了半辈子都没看到尽头,今生的池叙白,却用短短几年的时间,踩着一地惊雷走到了最顶峰。
  「华纳那边的公关团队已经疯了。」裴秀珍走过去,将一份厚厚的行程表递给他。「他们准备了超过两千万美元的公关预算,要为你打造一个完美的『奥斯卡影帝』形象。他们希望你下週飞往洛杉磯,参加一系列的脱口秀、晚宴,还有各种电影学院的放映交流会。他们说,只要你配合,这座小金人绝对是你的囊中之物。」
  池叙白没有接那份行程表。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首尔阴沉的冬日天空,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资本与公关团队,总以为演员是一件可以被包装、被推销的商品。他们试图用那些金光闪闪的头衔,将他供奉在名利场的神坛上。
  但池叙白太清楚神坛的温度了。他在莫哈韦沙漠的黑色祭坛上站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令人窒息的真空。
  「推掉。」池叙白淡淡地开口。
  「什么?」裴秀珍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叙白,这可是奥斯卡的公关期!所有入围的演员都在拼命刷存在感。你知不知道,如果一个亚洲演员能拿下奥斯卡影帝,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将彻底改写全球电影史!」
  「秀珍姐,」池叙白站起身,双手插在深色长裤的口袋里,目光清明地看着她。「伊诺克之所以能让他们感到恐惧,就是因为他从不低头迎合凡人的规则。」
  他走到会议桌前,伸手将那份行程表轻轻推到一边。
  「如果奥斯卡的评委需要我穿着定製西装、在脱口秀上讲笑话来证明我的演技,那这座奖盃,不要也罢。我的表演已经留在了胶卷里,那是我唯一的公关。」
  裴秀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想发脾气,想用经纪人的身分强迫他,但她看着池叙白那双深邃的黑眸,最终只能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男人又一次选择了掀翻牌桌。
  「好。」裴秀珍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豁出去的决绝。「不就是跟整个好莱坞的公关潜规则作对吗?轨道娱乐陪你疯。我会回绝对方所有的商业活动邀请。对外就说……伊诺克需要沉睡。」
  池叙白笑了笑,拍了拍裴秀珍的肩膀。「辛苦了。」
  当天下午,轨道娱乐发布了一份极其简短的官方声明。
  宣布池叙白将缺席《创世的悖论》所有的后续宣传及颁奖季公关活动,理由是「演员需要从极端角色中抽离并进行深度休养」。
  这份声明一出,全球哗然。
  在竞争激烈到近乎肉搏的奥斯卡颁奖季,主动放弃所有曝光,这在好莱坞看来,无异于一种傲慢到极点的自杀行为。
  许多业内人士开始预言,池叙白这种蔑视游戏规则的态度,一定会激怒那些保守的学院派评委,让他与奥斯卡失之交臂。
  然而,面对外界的狂风骤雨,池叙白却像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首尔下起初雪的那天晚上。
  汉南洞的公寓里,池叙白和宋知雅坐在温暖的地毯上,茶几上放着一盒拼到一半的两千片星空拼图。
  电视机里正静音播放着美国某个知名脱口秀,主持人正夸张地模仿着伊诺克那句冰冷的「吵」,引得台下观眾阵阵惊呼。
  宋知雅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拼图,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转头看了看身边正在认真寻找拼图边缘的池叙白。
  「全世界都在找那个冷酷的神。」宋知雅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拼图准确地按进空缺处。「谁能想到,他现在正躲在首尔的公寓里拼拼图。」
  池叙白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外面的世界为他疯狂,为他设立神坛,为他制定规则。但对他而言,真正的宇宙,就在眼前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宋知雅温柔的注视下,在这一块块需要耐心拼接的平凡碎片中。
  「神不需要拼图。」池叙白握住宋知雅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具烟火气的微笑。「只有凡人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