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晨没想到,这场肝炎让她在医院足足待了一个月。
后面的两週,病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自从那天在被单下的荒唐与告白后,简沁像是拿到了某种认证,不再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读书,而是自然而然地介入了亦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坐好,不要动。」简沁端着水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亦晨乖乖坐在床缘,看着简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替她擦拭身体。以前这种事都是亦晨在做,现在身分对调,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我可以自己来……」
「你的主治医师说你的指数还没完全降下来,需要『静养』。」简沁特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捉弄的笑意,「还是你希望我像那天一样,帮你量『血压』?」
亦晨瞬间脸红,闭上嘴不敢再说话。这两週她们虽然没有再进一步,但这种充满暗示的小玩笑,成了她们之间独有的默契。简沁变得开朗了一些,虽然偶尔还是会陷入沉思,但看向亦晨的眼神里,那股深不见底的绝望确实散去了。
有时候,亦晨会躺在床上,看着简沁在阳光下削水果的侧脸,轻声问:
「你不觉得无聊吗?天天守在这里。」
简沁会切下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淡淡地说:
「你在加护病房的那週,我在家里等你,时间过得更慢。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觉得很充实。」
这句话让亦晨心头一紧,她意识到,简沁正在用住院时间的陪伴,一点一滴地填补过去她们错过的相处。
出院那天,早晨的阳光特别灿烂,透过病房的落地窗洒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
亦晨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换下了那套穿得发腻、总带着一股消毒水味的粉蓝色病服。她穿上简沁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私服──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棉质长袖与深色宽裤。当衣料贴上皮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织品柔软与淡淡的木质调洗衣精味道,让亦晨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她看着镜中虽然消瘦了一些,但眼神却恢復了光彩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简沁利索地办完了所有手续,推着装满这一个月生活痕跡的小行李箱,停在病房门口。那些住院期间陆续添购的脸盆、水瓶、散乱的小说,现在都整齐地收纳在箱子里,像是把这段难熬却又甜蜜的时光一併打包。
简沁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床边环视空荡病房、显得有些发呆的亦晨,轻轻勾起嘴角,伸出了手。
「走吧,一起回家。」
简沁轻声说。亦晨记得自己也曾对在礁溪失了魂的简沁说过「回家」二字,但现在角色对调,两人的关係也已改变,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亦晨看着那隻修长、温润的手掌,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指尖滑入对方的指缝,紧紧地回握住。那种掌心贴合的踏实感,让她彻底告别了过去四周的忐忑。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自动门开啟的声音像是一道宣告。久违的微风迎面拂过脸颊,不再是中央空调那种死板的冷,而是带着新北市午后特有的喧嚣、柏油路的热气,以及远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
亦晨下意识地瞇起眼,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与匆忙的行人,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计程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板桥繁忙的车流在亦晨眼中显得有些陌生。她靠在椅背上,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简沁那隻一直没松开的手,却成了她最稳定的支撑。
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内流动着一种安静而温稠的氛围。亦晨转头看着简沁,简沁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阳光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亦晨突然想起,以前的简沁总是低着头、试图将自己缩得极小,但现在的她,肩膀似乎挺直了一些。
「在想什么?」简沁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反手捏了捏亦晨的指节。
「没什么。」亦晨笑了笑,声音依旧有些轻,「只是还久没晒到台北的阳光了。」
当计程车停在那栋熟悉的老屋门口时,亦晨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简沁俐落地付了钱,拉着行李箱,走到大门前停下。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亦晨早前交给她的钥匙,递到了亦晨面前。
「你开吧。」简沁轻声说,「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亦晨看着那串钥匙,心头微微一颤。她接过钥匙,金属转动锁芯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推开门,屋子里带着淡淡的木头味与长久没人居住的清冷感,但客厅的桌上竟然插着一束已经微微低垂、却依旧散发馀香的百合。
显然,在陪病的这段日子里,简沁曾独自回来过,试图让这座老屋维持住家的样子。
「你先去沙发坐着,我煮点热水。」
简沁往厨房走去,动作自然得彷彿她从没离开过。
「水很快就好,我先帮你把外套脱了。」
简沁放下行李箱,没等亦晨反应,便自然地走到沙发前。她倾下身,修长的双手搭在亦晨的肩头,动作轻柔地解开外套拉鍊。距离很近,亦晨能闻到简沁身上那股淡淡的、刚晒过阳光的清香,那是她这一个月在病房里最眷恋的味道。
「我自己可以……」亦晨下意识地抬起手,却被简沁轻轻按住。
「蓝亦晨小姐,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当好你的病人。」简沁挑起眉,眼底那抹捉弄的笑意又浮现了。她将外套掛到衣架上,顺手揉了揉亦晨略显凌乱的发尾,指尖留恋地在后颈处摩挲了一下,「去洗手,然后乖乖坐好。」
亦晨看着她熟稔地切换瓦斯炉、洗杯子的动作,那种「位阶倒转」的奇妙感再次袭来。她起身走到厨房边缘,看着简沁的背影,轻声问道:「这束百合……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简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夕阳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
「前两天回来拿换洗衣物时买的。路过花店觉得这屋子太冷清了,总得带点活的东西回来,等你出院才像个家。」
她走过来,将一杯温热的水塞进亦晨手里,指尖刻意在亦晨的掌心挠了挠。亦晨握着那杯温热的水,感受着热度从指尖蔓延全身。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亦晨坐进那张熟悉的旧沙发,看着简沁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眼眶竟有些发热。 上次还在这间屋子时,这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时的她为了独自撑起两人的开销,深夜只能窝在工作室,靠着浓缩咖啡与止痛药对抗太阳穴的抽痛 ;而门后的简沁则像一株失去生气的植物,日復一日地深陷在昏睡与深海般的梦境中。
那段日子的亦晨总在焦虑中挣扎,一边在工作的卑微致歉中求生 ,一边在简沁床边无助地看着对方日渐消瘦 。那时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悬崖边行走,双手早已鲜血淋漓,却仍死命想拉住那个不断往深渊下坠的人。
但此刻,因为厨房传来的那点细碎的水声与脚步声,这空间突然变得饱满而温暖。那种原本如影随形的、深怕随时会失去对方的恐惧,似乎被简沁方才递来钥匙的指尖热度给驱散了。
亦晨看着简沁的身影,想起这一个月来对方的转变,从那个在急诊室里崩溃、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室友 ,变成了能在他耳边轻声戏謔、能坚定握住他的手说出「我爱你」的伴侣。
这座老旧的堡垒不再只有她一人苦苦支撑。 当百合花的馀香与烧开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她终于从那场漫长且孤独的守候中彻底醒来。
这里是她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