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准则★22∣名利场上的提线木偶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江以寧来说,是一场漫长的、钝刀割肉般的酷刑。而行刑者,正是她最爱的男人──李修远。
李修远完美地履行了「私人行政助理」的职责。在公司,他是江总监最得力的左右手,处理文件、安排会议、过滤行程,专业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在私下,他是江家准女婿的「替身」,负责处理所有关于订婚的繁琐事宜。
因为陆景砚正忙于处理云森科技的烂摊子,所以每一次的餐厅试菜、场地佈置确认、甚至连喜帖的样式挑选,都是李修远陪着江以寧完成的。
而他总是坐在她对面,温和而冷静地帮她分析。
「这家的龙虾口感偏老,陆家长辈牙口不好,建议换掉。」
「喜帖选这款烫金的吧,大气稳重,符合江陆两家的身分。」
江以寧看着他,有时候会產生一种错觉──彷彿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婚礼。但下一秒,李修远就会用一句温润却疏离的「我会向陆总匯报」,将她拉回现实。
他就像一个最精密的机器人,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那副金边眼镜之后,只留下无懈可击的温柔与残忍。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最顶级的婚纱订製店。
今天,是试穿订婚礼服的日子。陆景砚依然缺席,理由是跨国视讯会议走不开。
于是,又是李修远陪着江以寧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件出自法国名师之手的鱼尾礼服,通体雪白,镶嵌着数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华丽得令人眩目。江以寧在更衣室里,好不容易穿上了这件沉重的「战袍」。可是,背后那条长长的隐形拉鍊,却卡在了腰际,怎么也拉不上去。
「有人吗?」江以寧对着门帘喊了一声。不巧的是,店里的两位资深礼服师刚刚被一位难搞的贵妇叫去前厅处理纠纷了,更衣区此刻空无一人。
门帘外,传来李修远低沉的声音:「江总监,店员暂时不在。需要我帮忙叫人吗?」
江以寧看着镜子里背后敞开的自己,咬了咬牙,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衝动。
「不用叫了。」 她转过身,隔着门帘说道,「李助理,你进来帮我。」
门外沉默了三秒。
「江总监,这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你是我助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江以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命令,「进来。」
又是几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后,厚重的丝绒门帘被一隻修长的手掀开。李修远走了进来。
更衣室里的空间并不大,四周都是镜子,将两人无处可逃的身影映照得清清楚楚。江以寧背对着他,露出大片光洁白皙的美背,蝴蝶骨若隐若现,脆弱而诱人。李修远的目光在触及那一抹雪白时,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也乱了一拍。
他迅速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保持礼貌与克制。
「失礼了。」 他走到她身后,手指捏住了那枚小小的拉鍊头。
他的指尖冰凉,在触碰到她温热肌肤的那一瞬间,江以寧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微小的颤动,像是一道电流,顺着指尖传遍了李修远的全身。
拉鍊缓缓上滑。滋── 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当拉鍊拉到背部中间时,李修远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脊柱。那种熟悉的、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抚摸过的触感,让他的理智防线瞬间出现了裂痕。
就在拉鍊即将拉顶的瞬间。江以寧突然转过身。她一把抓住了李修远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胸口。
「修远……」她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哀求,「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现在就走……这件衣服好重,我快喘不过气了……」
她踮起脚尖,试图去吻他的唇。她想用这种方式,唤醒那个爱她的男人,打破这个该死的僵局。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李修远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白茶香,能感受到她掌心里传来的剧烈心跳。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失控了。他想抱紧她,想不顾一切地带她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想告诉她他不忍心看她嫁给别人。
但是,理智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而她背负着两个家族的命运。如果他现在一时衝动,毁掉的不仅是订婚,更是江以寧的未来,甚至会让董事长震怒,让她在家族里失去立足之地。
李修远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了心底那股想要带她私奔的狂热衝动。在她的唇即将碰触到他的那一刻,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挡在了两人中间。手指温柔地抵住了她的唇瓣。
「江总监……」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眼里满是心疼,却只能选择推开,「我们不能这样。」
「您现在穿着的,是陆家少奶奶的礼服。如果在这种时候失了分寸,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江以寧愣住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圣洁的婚纱,却在向另一个男人求欢,而被拒绝的样子,狼狈得像个小丑。
「对不起,以寧。」李修远在心里默默地说着,随后转过身,绕到她背后,用最快的速度将剩下的拉鍊拉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品。
「好了。很合身,很美。」
说完,他没有一秒鐘的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更衣室。直到门帘落下的那一刻,他才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掩盖住眼角那抹快要藏不住的湿意。
一星期后,陆氏庄园。
陆夫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初春下午茶」。这名义上是豪门夫人们的聚会,实际上是为了让江以寧这位准儿媳正式在社交圈亮相,同时也是各大家族互相攀比、相亲的角斗场。
花园里,衣香鬓影。江以寧穿着一套淡粉色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緻,笑容得体。她坐在陆夫人和江夫人身边,像个乖巧的吉祥物,时不时点头附和长辈的话题。
周围坐着的,都是各大家族的千金小姐,还有不少被母亲带来的未婚少爷公子。那些公子哥们看着江以寧的眼神,有惊艳,有覬覦,也有惋惜,──惋惜这朵高岭之花已经名花有主。
李修远作为助理,没有资格入席。他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江以寧的外套和水杯,安静地当一个背景板。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笑得优雅、却眼神空洞的女孩。她学会了豪门的所有礼仪,学会了如何应对那些虚偽的恭维,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就像一个精緻的瓷娃娃,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那是他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的宝贝,如今却要在这名利场上,被人像商品一样评头论足。
心疼,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只能站在这里,连走过去帮她挡一杯茶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修远。」一道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李修远转过头,看到副总江以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今天也穿得人模人样,手里端着香檳,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江以寧身上。
私底下,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李修远卸下了一部分的防备,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感:「这是董事长希望看到的结果。也是……她身为江家千金必须承担的责任。」他一直以为,江以寧已经认命了,接受了这场联姻来换取家族的和平。
「责任?」江以恆嗤笑一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修远的肩膀,「你啊,在公事上聪明绝顶,怎么一碰到以寧的事就变笨了?」
「你真以为以寧是那种乖乖听话、任人摆佈的瓷娃娃?」
李修远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副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知道这三个月来江以寧的「顺从」背后藏着什么,他以为那是绝望后的妥协。
江以恆晃了晃酒杯,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你看到的只是表面。这场戏,有些人演得很投入,是为了骗过观眾,也是为了争取时间。」
「修远,别太早心死。这盘棋,才刚开始下呢。结局是不是真的如你所想的那样绝望……还未可知。」
李修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向江以恆,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
戏?骗观眾?争取时间?难道……以寧并不是真的要嫁给陆景砚?难道她还有别的打算?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原本死寂的心,突然涌入了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
「做你该做的。但在心里……给自己留盏灯,别灭了。」江以恆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回人群,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就在这时,远处人群中的江以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藉着喝茶的动作,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花园的喷泉,精准地落在了树荫下的李修远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喧嚣的名利场。江以寧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面对宾客时的空洞,而是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苦涩,以及一种……未完待续的深情。那眼神彷彿在说:修远,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还在坚持,你也不要放弃,好吗?
李修远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指节泛白。 他看懂了。他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她的倔强,也读到了江以恆暗示的「变数」。
原来,她还在战斗。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她极其细微地、温柔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回应,也是无声的承诺。
风吹过树梢,花园里的谈笑声依然刺耳。但在这两个人的世界里,这场关于爱与命运的战争,并没有结束。它正在黑暗中,积蓄着反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