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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耽美 > 灯神帮我找男友 > 【第29章】砖墙
  这是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
  「影影,你在这等一下,妈很快回来。」
  海浪轻轻拍打软沙,洗去母亲的脚印,八岁的刘影坐在礁石上翻阅故事书。微风温柔地牵起书页,裹着一点盐香,他舒服得眯起双眼。
  午后风光明媚,几隻海鸥在高空盘旋,书都翻到最后一页,母亲还没回来。他从背包摸出三文治和水壶,填一填肚子。
  天上一朵朵白云慵懒地飘,像绵羊,也像兔子,有些像马儿......
  那些小动物一隻隻飘往天际,洁白的身躯渐渐镀上橘黄,金波洒满海面,红日在海平线上失去了踪影。
  水壶早已见底,海洋变成阴森一片,海风如箭矢般札在小小的身驱上。他拉紧外套,夹紧双腿,早就想上洗手间,却生怕母亲回来找不到自己。
  墨黑的海水抚上礁石,得寸进尺地往上爬,站立的空间越来越小,两条腿夹得更紧,恨不得马上变成一朵云,和小动物们一起飘到远方。
  然而,他没有变成云,母亲也没有回来,湿漉漉的触感一爬上脚板,裤子也变成湿漉漉一片。恐惧与羞耻纠缠成乱麻,双眼一红,泪水无声滑落,渐渐浸湿了整张脸庞。
  一阵撕心裂肺、呼天抢地的哭声引起几位夜归钓鱼客的注意,再来一阵呜呜的警笛声,他终于挣脱了黑潮的魔爪。
  「影影,爸这次一定来。」
  香甜的气息在活动室内瀰漫开来,墙上掛满彩带和气球,一群头戴尖顶帽的小孩围拢到桌前,目光紧盯着精美的双层蛋糕。
  这是刘影第六年参加小学的九月生日会。
  烛光在一张张小脸上跳跃,家长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刘影的视线在人群与大门间来回游走,尝试捕捉一个熟悉的身影。
  期待的画面一直没有出现,轻快的乐曲却先在空气里流动,一位位小寿星唱起生日歌,双手合十,闭眼许愿。刘影还未来得及思考该许什么愿望,蛋糕上的彩色蜡烛已被一一吹熄。
  生日蛋糕很快被分得四分五裂,他呆呆地瞧着手中那一小片蛋糕,同样是小寿星的同学好奇地问:「刘影,你没有爸妈吗?」
  「刘影,对不起……但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春暖花开的一天,他握着一束红玫瑰,收到人生第一张好人卡。
  那是刘影高三邻座的女同学,声线甜美,眼睛好像会笑,初见当天已紧紧攥住他的心。
  她人美心善,对刘影这种边缘人也温柔、有耐性,时常为他解答功课上的疑难。刘影顺理成章地產生了爱慕之情,每天生怕梦中情人被人抢走,相识大半年后,他将少得可怜的积蓄换成一束红玫瑰,在学期最后一天朝她告白。
  结果女神扬起一抹为难的笑,说了一句话,转身消失于斜阳中。
  刘影揽住红玫瑰走出校园,途经一个公园时,心中纠结要不要将花丢掉,一把熟悉的甜美声线随春风飘进耳中。
  「别开玩笑啦,他又丑又穷!」
  侧头一看,他的女神和闺蜜坐在不远处的鞦韆上,背向自己吱吱渣渣地聊天。
  「老娘对他好只是形象工程,那白痴居然觉得自己有机会,哈哈哈!」
  五指一松,玫瑰狼狈地散落地上,那刺目的红彷彿在嘲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知从何时起,刘影拾起一块块冰冷的砖头,开始筑起墙来。
  砖头一块一块叠合,越升越高,渐渐将他包围起来。每一块记录着那些可恨的谎言、破碎的承诺、悲痛的瞬间,反复提醒他的愚昧无知。
  砖墙变得密不透风,遮天蔽日,他感到无比安心,只要一直待在里面便不会再受骗,不会再心碎。
  情伤令他高考落败,将砖墙叠高一圈后,他入读补习学校,找了份兼职帮补学费,来年重考。
  补习学校的生活跟以往无异,他待在小小的砖墙内,无人留意他,无人接近他。
  校园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学生寥寥无几,刘影完成课后自习离开教室,走上长廊,在梯间听见阵阵细碎的抽鼻子声。
  他轻轻拾级而上,发现楼梯转角坐了一位少年,瘦削身驱拖着长长的影子,双臂抱腿,脑袋埋上膝盖,身体微微颤抖。
  刘影顿时愣住,彷彿一下子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看见小六那年的生日会后、躲在梯间哭泣的自己。
  脑袋放空片刻,身体不由自主地挪到他旁边,一手穿过砖墙的隙缝,朝他递出一张纸巾。
  少年慢慢地抬头,长瀏海掩去半张哭花的脸,沙哑的声线挤出一句「谢谢」。
  顾子翔是刘影第一个朋友,第一个陪伴他,理解他,支持他,待他好的人。当了十二年学生,他才发现原来校园生活也不是那么无聊。
  「啊,原来星期六是你生日?我和你庆祝吧!」
  一句短短的承诺,却足以令刘影期待了足足五天,每天都在想像他的好友会怎样为自己庆生。
  他想把砖头挪开一点,让顾子翔走进来,岂料生日当天早上收到他的一则短讯:【奶奶洗肾后不舒服要留院,我要陪她】
  刘影一下子缩回砖墙里,大脑像拉了发条似的不断运转,无法停下来。
  顾子翔不是骗我,他不想的,他不是故意不守承诺,他不是故意的......
  想着想着,生日已过大半天,父亲整天不知所踪,他连晚饭也忘了吃。就在生日即将结束的半小时内,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划破寧静的睡房。
  窗帘被猛然拉开,月光一下子灌进房内,他垂眸一看,顾子翔站在楼下向他挥手,怀里有个发亮的东西,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先是一呆,骤然回过神,连睡衣都顾不上换,胡乱踩上拖鞋便飞奔下楼。
  「你......你怎会......」
  小小的三角巧克力蛋糕躺在顾子翔手上,胶盘印着醒目的便利店商标,蛋糕中央插着蜡烛,火光在彼此的眼眸中轻轻晃动。
  「我离开医院时已经很晚,蛋糕店都关了门,跑了五家便利店才找到这个卖剩的,希望你不要嫌弃吧,我下年一定——啊啊!你怎么哭啦?生日不要哭啦!」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无声滑落,在脸颊留下晶莹的轨跡。
  这个生日没有彩带,没有气球,没有精美的蛋糕,却有一个真心为他庆祝的人。
  顾子翔身上散发着光辉,就连刘影夜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他很耀眼,很真诚,亦坦白承认自己的性向。刘影本来对同性恋敬而远之,但不知为何,这丝毫不影响顾子翔的光芒,反而令他更闪耀。
  如此夺目的他渐渐引来其他人——补习学校的同学、喫茶店的顾客、A大的网球王子、街上的路人……这些人就像一堆从四方八面飞过的钉子,刺到刘影身上来。
  最尖最刺的钉子叫穆风,整天像苍蝇一样在顾子翔身边晃来晃去,来喫茶店找他,陪他去见网友,去他家做菜……
  某天穆风不在,刘影本以为能松一口气,可他最后竟在顾子翔口中出现。
  顾子翔邀请刘影来家里作客,原因是穆风做饭很好吃;他去见网友,有穆风陪伴;他来探望住院的自己,穆风在他身旁。
  医院里,刘影拒绝了顾子翔到家暂住的邀请,他却在喋喋不休地相劝,眼底还泛起一丝怜悯。
  这眼神刘影最熟悉不过了,来自同学、老师、警察、医生、当年救他的钓鱼客......那些人算了,为什么连顾子翔也要这样看他?
  心底的烦躁如野草般疯长,胃部一阵绞痛,声音不受控地提高:「不用你可怜我!!」
  话音刚落,刘影整个人僵住,多年来默默压抑的情感像洪水决堤,连自己也始料未及。
  可他下一秒便后悔——顾子翔的光辉被一下子扑熄,变得暗淡无光。歉意不知怎样一直卡在喉咙,顾子翔忽然拉起穆风的手腕,留下几句话离开了。
  他不知不觉将砖头一块块拆下,让顾子翔进来他的世界,可是又一手把他推了出去。
  政府宿舍里,他愣愣注视没有温度的白墙,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衝动,恨自己表面装作大方,内心却无法和别人分享顾子翔。父亲家暴一拳拳打在身上,与顾子翔冷战却一拳拳打在心上。
  平安夜当日,刘影决定要破冰。
  顾子翔被班上的男同学叫上天台,刘影在梯间阴暗处等了一会儿,耳畔响起缓慢的脚步声,那男垂头丧气走下来,相隔一分鐘再有一阵脚步声,这次有两个人。
  「你认为……我该找谁做男朋友?」
  这把清脆的声音他不能再熟悉了。
  抬头一看,那位眼中钉直勾勾地盯住顾子翔,挺拔的身躯突然化为一缕青烟,飘到顾子翔的斜肩包中。
  霎那间,刘影的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彷彿被一瞬间抽乾,四肢发软,只得扶住墙壁。
  脑内的嗡嗡声如雷贯耳,那二人接下来的对话像被一万隻蜜蜂的噪音淹去,混沌间,他看见顾子翔取出一盏金色油灯,轻轻擦拭。
  「神灯的精灵啊,主人命令你立刻出来!」
  三个字深深刻进了刘影的脑海:神灯,精灵,主人。
  二人离去后,刘影双腿终于支撑不了,整个人沿着墙壁往下坠,彷彿坠到冰窟里去。
  脑袋忽然响起顾子翔以前的一句:「穆风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高考重读生。」
  这是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
  好不容易捱过孤独的圣诞,节日后的上课天,他终于遇见顾子翔。
  顾子翔主动打招呼,他连一眼也没看过去,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翻江倒海:为什么他扯谎后可以一脸若无其事?
  直至顾子翔离席去教员室和老师会面,刘影的目光落到掛在顾子翔书桌旁、那微微敞开的斜肩包上。包中闪着一丝淡淡金光,像诱人的潘朵拉盒子,不断在呼唤他。
  他咽了咽口水,手伸过去,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手臂,内心有两股声音在争吵。
  一边说:顾子翔是好朋友,这是他的私人物品,不应乱碰。
  另一边说:顾子翔先背叛他,欺骗他,向他稳瞒神灯的事,只顾自己幸福。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升,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被烧得灰烬。他一手抓起油灯,塞进外套里,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拔腿就跑。
  男厕的门被「啪」一声撞开,闭上,锁起。消毒剂味在空气中飘散,抽气扇转出令人烦躁的声音,刘影背靠木门,浑身是汗,慢慢从怀中取出神灯。
  他想起《阿拉丁》的故事,模仿顾子翔平安夜当天的动作,举起抖个不停的手,小心翼翼地在神灯上来回擦拭。
  他没料到自己会擦出一阵狂风,男厕忽然闯进了一头洪水猛兽,捲着刺鼻的气味肆虐横行。厕格门被打得啪达啪达作响,洗手液溅落一地,寒意穿透衣服入至骨髓。
  风声渐渐安静下来,一个高挺的身影凭空出现了。
  「我是穆风,神灯的精灵,来给你实现三个愿望……啊?」
  精灵与新主人四目交投,彼此不约而同地瞪圆双眼,彷彿头顶劈了道响雷。
  刘影抖着声音说:「你……是……」
  穆风前一秒还沉浸在惊愕中,下一秒便恍然大悟,像狂风一样飞扑到他身边,迅速伸出手。
  就在手掌距离神灯仅一厘米之际,无形的屏障顿时弹开,他被掀飞出去,撞上瓷砖墙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碰撞那一瞬间,精灵的手机从外套中飞出,滑到刘影的脚前来。萤幕亮起,桌布是顾子翔在圣诞树下被穆风亲脸的照片。
  一股寒意紧紧地将刘影包裹起来,让他动弹不得。
  「妈的,老子不能违抗......」穆风咬着牙根猛然站起,双眼快要喷出火来,怒吼:「你小子偷他东西?!」
  刘影双目失神,喃喃道:「你……和顾子翔……」
  穆风指着他手中的神灯,喝道:「快还给他!!」
  「你们……怎可能……」
  二人自说自话,每口呼吸都像利刃刺过肺腑,每根神经都在哀嚎。
  穆风不解地扭起眉毛,刘影含糊地问:「你和顾子翔……亲密到什么程度?」
  窗边的抽气扇继续呜呜地叫,刘影头痛欲裂,心脏剧跳,红着眼睛一口气质问:「你亲过他的嘴吗?碰过他吗?还是已经上过他?说啊!混蛋!!」
  精灵先是一呆,渐渐瞇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
  刘影猛地一震,脸色煞白,这句话彷如一柄重锤,狠狠砸上脑袋,让思绪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