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起，张穆风一遍遍体验何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被顾子翔召唤，打算赶快实现三个愿望后回神灯睡觉，没料到这小子居然不知该许什么愿望，吵吵闹闹一段日子后，他们还相爱了。
圣诞假期后，他去接顾子翔放学，打算买鲜花，拜祭顾家宏，做晚饭，睡前耳鬓廝磨一番......没料到鸳鸯被硬生生拆散，拜祭计划延迟了三个月。
补习学校的男厕里，脑内不断盘算如何劝退刘影许完三个愿望——一旦契约完成，神灯便会回归天地，他岂能丢下顾子翔？于是他戴上渣男的面具，没料到此举意外地令自己体验了社畜人生。
回国后，他背着柳映接近顾子翔，打算慢慢与他建立信任，高考后把神灯一事如实相告。没料到顾子翔昨晚竟向他告白！教他如何忍？
二人进展出乎意料地快，他再也不想隐瞒，决定今天活动结束后匆匆离开，向顾子翔诉说一切。没料到柳映临时抱恙缺席，他要独挑大樑应付媒体、客户、琐碎杂务，忙得连喘气的机会也没有。
加班两小时后，他马上打电话给顾子翔，计划再次赶不上变化。
「宝宝，我下班了，现在来找你……」
耳畔响起一阵吸鼻子声，伴随熟悉的男声：「小翔在哭，你快来吧，江边网球场。」
哭腔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你、你怎么还把他叫来！呜呜呜……」
那男生说：「当面说清楚吧。」
精灵活了二百馀载，早已见惯人生百态，不论媒体的镁光灯、无理的客户、柳映往他塞的噁心少年们、残酷的战场……什么都游刃有馀地化解。
然而，只要事情与顾子翔捆到一起，应变能力便莫名下降，大脑顿时生锈、萎缩，连说话也频频卡住。
云海间出现一道若隐若现的虚线，不足二十秒，张穆风已降落到邻市网球场外，飞行速度破了二百馀年的纪录。
球场被菱形铁丝网分割成小块，他瞬间从这些小块锁定两个身影——顾子翔正埋在那个郑什么的肩上哭。
「子翔！你怎样了？」他疾走过去，脸像抹上灰烬似的，担忧一闪而过，转化为怒火射向郑文昊，「你干什么！快放开——」
顾子翔吆喝：「你别过来！！」
张穆风猛地一震，昨晚怀中的人如今薄唇轻颤，脸上纵横交错的眼泪像一条条小溪，又像刀子，将心脏一片片削下来。
「混蛋！渣男！！」顾子翔高声道。
有好几秒，张穆风以为工作过劳而產生幻听，转念一想，除了实现愿望外，精灵根本不知累为何物，要不是顾子翔身体承受不了，昨晚他可以不眠不休地搂着他疯狂......等等，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顾子翔朝他举起手机，柳映发来的影片在萤幕上流动。
张穆风：「............」
郑文昊轻轻抚上顾子翔的背，说：「会不会是AI生成影片？」
「刘影怎会无故弄一堆AI影片？」顾子翔双眼噙泪，逐一点播影片，狠狠质问：「你老实说，这些影片是不是真的？别骗我！」
他刻意在最后三个字加重语气，张穆风猛吸几口气，沉声道：「都是真的，但——」
话音未落，顾子翔「哇」一声大哭，整张脸埋入郑文昊肩窝，泪水迅速浸湿他的球衣。
「子翔！你听我说，我是迫不得已才——」
顾子翔哽咽道：「还是『迫不得已』......呜呜呜......」
张穆风定在原地，不敢挪动双腿，手臂伸出一半又止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翔，冷静点，」郑文昊轻拍单薄的背，说：「不如先听他解释？」
顾子翔喊：「你到底是站哪边的？为什么老在帮他说话？！呜呜呜......」
郑文昊表情凝固一瞬，随即舒展，「我认为事有蹺蹊，应该先了解再下定论。」
郑文昊打了个眼色，令张穆风顿时从惊愕中抽身，忙道：「子翔，我没有做对你不起的事！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说，其实我今天就打算......」
他扫视郑文昊一眼，对方识趣地接住暗示，说：「小翔，你流失太多水份了，我去买水给你喝。」
「啊？别走啊！」顾子翔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郑文昊站直身子，垂眸看顾子翔，拍了拍他的肩，「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就在不远处买，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网球王子拂袖而去，顾子翔双手摀脸，肩膀抽动，整个人渐渐被一团影子覆盖起来。
「别哭……」张穆风跪下与他平视，抽出一张纸巾，「先擦擦。」
纸巾悬在空中无人接，张穆风试探性地把手伸过去，还没触碰脸颊便被一下子拍开。
「好，我跟你说。」他慢慢呼了一口气，徐徐述说：「记得《阿拉丁》吗？其实神灯是存在的，我就是那精灵，而你是我的前任主人。」
脑袋渐渐抬起，被泪水打湿的双眼目光灼灼，彷彿看见了前所未见的外星生物。
张穆风继续说：「我们......相爱了，但神灯被臭小子偷去，你亦失去了记忆，我被逼跟着他，所以——」
「张穆风！！」顾子翔眼角红得厉害，声音比刀更尖锐：「你居然连这么荒谬的东西都说得出口，把我当成什么？！」
张穆风理所当然道：「我当你是爱人！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
「一直想骗我上床吧？」
阳光兜头盖脸地往身上浇，树木在风里沙沙作响，张穆风一时间风中凌乱，再次怀疑出现幻听。
「还说什么第一次给了我......」顾子翔哽咽道：「你那些技术，怎可能是第一次？」
这些质疑狠狠砸向张穆风的嘴，塞得他哑口无言。事实上，技术是他俩在圣诞假期反覆修行的成果，加上网络资源丰富，精灵学习能力比一般人强，所以......
「你答我！你是不是想跟我上床！」
张穆风眼底透出一丝无奈，如实相告：「我对你有慾望，当然想跟你上床......不过我没有强迫你，昨晚明明是你主动......」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像触碰了某个机关，令顾子翔从呜咽模式顿时转成嚎啕大哭。
「为什么我总是遇到渣男......」顾子翔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大声道：「我们分手吧！」
他一下子站直，才刚迈步，一双大手探到膝弯与后背，整个人被迅速捞起。
「你干什么？！快放手！」
任凭他奋力挣扎捶打，张穆风依然把他横抱在怀里，二人一路磕磕绊绊走出网球场，没入一片树林中。
青烟在绿荫深处飘散开来，他们化作半透明虚影，缓缓腾空而起。顾子翔当场傻掉，嘴巴张得大大的，表情彷彿被外星人绑架到飞碟上。
「啊啊啊——唔......」
惊呼尚未溢出，便淹没在灼热的吻中。
「不要大叫，别人会听见。」张穆风将他固定到怀内，轻声说：「不想掉下去便抓紧。」
二人就这样徐徐浮到尘嚣上，脚下的绿林、球场、楼房渐渐缩小成积木，大江化作一道绸带，波光犹如揉碎的金箔，闪烁得让人睁不开眼。
「这是什么回事？！哇哇——唔……」
「你再叫，老子亲到你缺氧昏迷！」
顾子翔不敢再叫，像个溺水小孩般把手脚缠到张穆风身上，把他当作一个救生圈。被缠的人心里乐开了花，鼻子凑近毛茸茸脑袋吸了一口，还是那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海岸线绵延无尽，一座玻璃建筑矗立岸边，犹如一面将蓝天白云揽进怀中的巨大镜子。人潮与浪花喧嚣此起彼落，二人随风落到它的天台上。
「你你你......是......」顾子翔双腿和声线抖个不停，脸色煞白如霜，「超能力者？巫师？还是外星人？」
「刚才不就告诉你了？」
张穆风挥一挥手，原本空荡荡的地面倏然出现一张沙发，此超自然现象令顾子翔嘴巴大得可塞进一颗鸡蛋。
「来坐。」张穆风双腿交叠，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顾子翔指尖试探性地滑过沙发表面，确认触感无异样，僵直的身体才垮下来，陷进柔软的坐垫上。
习习海风拂过脸庞，带来一丝盐香，张穆风眺望大海上的波光，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水族馆......」顾子翔一手扶额，思绪波涛翻腾，「怎么来这——」
顾子翔轻轻点头，张穆风又问：「什么时候？跟谁来？」
顾子翔拧紧眉头，脑子像个穿了洞的筛子，左思右想也无法填补，抓不住全貌。他记得去年圣诞节来过，跟谁呢？不会独自一人吧？
下一秒，张穆风将答案递到他眼前——手机亮起，桌布是顾子翔在圣诞树下被亲脸的照片。
被亲脸的人当场石化，怔怔地望着这陌生照片，说不出话来。
张穆风笑说：「这圣诞帽是你给我选的。」
指尖轻划萤幕，一个个封存记忆如幻灯片般掠过眼前——看海豚表演时拍手的顾子翔、吃汤麵吃得嘴角斑驳的顾子翔、海洋隧道内举机拍照的顾子翔……
「我们当晚在这天台上看烟火，告白，一起了。」
顾子翔渐渐解除石化状态，对上张穆风的视线，对方眼里满是眷恋，彷彿这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要继续看下去吗？」张穆风把手机塞到他手中。
顾子翔迟缓地往后一扫，瞬间被外星炮弹击中——一张天鹅绒沙发上，毛毯露出二人赤条条的上身，顾子翔窝在他怀里睡觉，脖颈满佈红印。下一张，顾子翔在床上侧睡，被子刚好盖住重要部位，一双长腿在阳光下又白又亮。
他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点开照片资讯，拍摄日期都是去年十二月下旬，那时他根本还没认识张穆风！
张穆风切换到聊天软件，指尖在聊天框上翻飞，停到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张穆风：【（五个红心）】
顾子翔：【（一个红心）】
张穆风：【为什么我给你五个爱心，你只给我一个？】
顾子翔：【（十个红心）】
「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顾子翔渐渐从惊愕化为茫然，呆呆地凝视眼前的陌生对话。
「你失忆了，」张穆风叹了一口气，说：「怕你搞混，我有晚潜入你家，把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删光了。」
顾子翔震惊道：「你还偷偷潜入过我家？！」
张穆风霎时愣住，喉间卡着更惊人的事实——儘管有多忙碌，他每晚都隐身飞去顾家，靠到床畔看他睡觉，或躺到他身边至天亮。
夕阳西下，馀暉将两道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顾子翔专注地听他们的回忆、刘影许下的愿望、神灯规条等，茫然逐渐归于平静，时而点头和应，时而蹙眉深思。
对他而言，刘影突然暴富一事扑朔迷离，中彩票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钱，如今总算拨开云雾。
「原来他生气，是因为我没告诉他神灯的事吗......」顾子翔喃喃自语。
「他的自尊心很强，而且......挺在乎你。」张穆风眼里映着红日的光，「为了拖延时间，我扮成渣男骗他，结果他塞了一堆男生给我，还拍了影片……」
瞥见旁边那张阴鬱的脸，张穆风鸡皮疙瘩掉满地，「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顾子翔斜睨着他说：「你跟那男生开房了。」
「别乱想！入房后我骗那傢伙......说自己不举，塞了一些金子要他保守秘密，呆到明天才走。你不相信可以问他！」
「不举」二字令顾子翔嘴角微微抽动，心中的不快一点点消散，却刻意紧绷着脸。
顾子翔挑眉问：「左拥右抱很爽吧？」
「全是演戏！他们见钱开眼，做作得要死，真是他妈的噁心！」穆风将顾子翔双手裹在掌心，眼底尽是焦急，「谁都不及我家翔翔这么清纯可爱，人见人爱！」
顾子翔：「......」
「宝宝别生气啦，我错了，当时应该直接走，不鸟他们……」他伸手拽住顾子翔手臂，轻轻摇晃，「看见你哭我心疼死了！原谅老公好不好？」
张穆风猛地将顾子翔拥入怀，他试图挣脱却徒劳无功，无奈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落日馀暉渐渐褪去，天幕化作一抹紫蓝，张穆风双眼亮起，彷如夜空初现的星星。
「去拿回你的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