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橘子安静地躺在掌心,指尖一下下剥开外皮,果香缓缓散开,冲淡了病房的消毒水味。
「谢谢……」柳映靠卧床上,接过一瓣,清甜微酸的果汁浸透口腔,抚平了心中的不安。
顾子翔坐在床边木椅上,嚐了一口橘子,「好吃好吃,不愧是温室橘子!」
柳映垂眸盯着雪白的被子,轻轻点头。
顾子翔:「多吃一点啊。」
午后阳光和煦,床单被照得暖呼呼,病号脸色有点苍白,但眼底泛起光来。
前晚,绿映企业老闆的别墅被「小偷」入屋,警方没有抓住疑犯,却在天台墙边发现昏迷的柳老闆。他没有皮外伤,只得了脑震盪,记不起当晚为什么跑到天台去,庆幸没有人受伤,也没有财物损失。
顾子翔认为疑点重重,当晚闹出一大片骚动,竟没有家僕或警员对「小偷」留下印象,监视系统亦恰巧失灵。最离奇的是,他的坠楼位置距离游泳池十多米,怎可能掉进去?
「顾子翔,」柳映打破短暂的沉默,轻声道:「你又来医院探我了。」
顾子翔:「嗯,上次已经是五个月前了。」
「上次在医院……」柳映目光仍然锁紧被子一角,说:「我向你发脾气,对不起。」
一股温热渐渐填满顾子翔胸口,将他温柔地裹起来。
「哎,我没放到心上啦。」顾子翔揉了揉他的手臂,又将一瓣橘子递过去。
柳映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终于投到顾子翔脸上,「想不到我变成这副模样……你还认得我。」
「我怎会认不到你呢。」
阳光穿透窗户,定格到二人相视而笑的瞬间,彷彿为他们披上一层光。
柳映思索片刻,问:「你要不要去我公司工作?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好职位,那么你不用高考,又可以省下读大学的钱和时间。」
「谢谢你,」顾子翔淡淡道:「但我还是想一步一步来呢。」
柳映看着这位性格从一而终的朋友,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刚才跟你一起来、去了买饮品的人是谁?」
顾子翔扬唇一笑,说:「他是我的男朋友。」
柳映神情滞了一瞬,如慢镜头放映般缓缓点头,一下,两下。
「不,他是我爷爷的朋友,机缘巧合下认识。」
顾子翔从水果篮中摸出另一颗橘子,慢慢剥开,柳映盯紧那双染满果香的手,犹豫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它们。
「顾子翔……」他的眼框有点湿润,说:「我想跟你说…...」
日光从顾子翔身后漫过来,短发被照成一团金色绒毛,那双大眼睛依然清澈水灵,像一缕阳光,黏黏的、暖暖的,缠住了他。
柳映脸颊越来越热,双手越抓越紧,吞吞吐吐地说:「其、其实……我……」
二人在金光下对视,时间被无限拉长。柳映思绪辗转了好一阵子,眉头渐渐松开,声音轻轻落到风里:「我……想知道,他对你好不好。」
「他对我很好,放心吧!」顾子翔甜甜地笑。
一抹温润的笑意从柳映嘴角漾开,渐渐染上眉眼。
「那就好……」他呼了一口气,松开顾子翔的手,拿过那颗橘子,俐落地剥开馀下 的皮,「你被欺负的话要告诉我,我去揍死他。」
医院外,张穆风坐在长椅上喝咖啡,冷不防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高考结束没几天,顾子翔的生日就到了。
蝉鸣渐起,盛夏渐渐走近,男朋友挟他到一座露营渡假酒店,来个两日一夜庆生之旅,顺便避避暑。
一栋栋小木屋散落深山,屋外有营火、帐篷、露营椅,面向大片清澈的山中湖。屋与屋之间相隔数十米,绿树环绕,私隐度极佳。
两口子白天欣赏湖光山色,钓鱼,观鸟;晚上看星星,烧烤,做应该做的事。
活动排得密密麻麻,晚间又来了场加时运动,顾子翔像被抽乾了电池,未到午夜便昏死过去。
皮肤一点一点被烘暖,脸颊与唇瓣传来柔软的触感。他睁开双眼,瞳孔迎上一双熟悉的眸子,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宝宝,十九岁生日快乐。」张穆风逆着晨光,指尖轻轻拨弄他的发鬓。
顾子翔揉了揉眼睛,「天亮啦?」
「踏入午夜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你。」张穆风轻抚毛茸茸的脑袋,像替一隻松鼠狗顺毛,「起床吃早餐啦。」
耳鬓廝磨一番后,他给客房服务打电话,顾子翔套上衣服,梳洗,躺回床上,握着手机查阅一堆未读短讯。
奶奶:【宝贝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
柳映:【生日快乐,什么时候吃生日饭?】
郑文昊:【祝心想事成,happy birthday!】
小桐:【小翔生日快乐!希望你和老攻甜甜蜜蜜,性福满满(火心)】
转眼间,餐车推进小木屋来,一碟碟早餐摆满木桌,热气裊裊上升。职员捧起精緻的蛋糕,笑说:「顾先生,生日快乐!」
蛋糕奶油蓬松,表面铺满一颗颗鲜红欲滴的草莓,让人恨不得立刻咬一口。
门关上后,顾子翔问:「你做的?」
「当然,我会假手于人吗?」张穆风一脸得意地说:「前晚趁你睡觉后去神灯里做,再交给酒店职员雪藏。」
填满肚子后,他们愜意地坐进屋外的双人露营椅,蛋糕静静摆在矮桌上。
空气裹着清新草香,阳光穿过树木洒了一地碎金子,晨雾轻轻拥抱湖面,几阵鸟鸣如涟漪般盪漾开来。
张穆风轻轻指弹,蜡烛在蛋糕上冒起一点红火。
顾子翔凝视着跃动的烛光,渐渐出了神。
十八年来,低慾望的他从没真正想要过什么,从没特别想许的愿望,每年在生日蛋糕前许愿,心中默念一如既往的「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今年,他终于想到别的愿望了。
晨风从远处拂来,地上的碎金子摇摇晃晃,顾子翔说:「我想好第三个愿望了。」
静静等了一会儿,只有林间的沙沙声回应,没有他想听的那把声音。张穆风目光早就飘到湖泊上,晨雾彷彿跑进他的眼睛来。
顾子翔轻声说:「其实这个念头我放很久了。」
张穆风伸臂把他圈起来,小心翼翼的,像怕他会溜走。
那声音沙哑得陌生,乾涩而破碎,顾子翔双眼瞬间红了一圈,收紧双臂力度。
张穆风双眼湿润,嘴唇却被晨曦暖化,弯成柔软的弧度,「好吧。」
「你不问一下是什么?」顾子翔问。
张穆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安抚,又像是留恋,「无论你许什么愿望,我也会接受。」
顾子翔轻轻吸了口气,说:「我之前一直不敢试,就是怕跟你分开。但经过上次的事后,我发现就算忘了你,还是会重新爱上你。不管我们分开多远,你就是会回来找我。」
「我可能要放开一点,好好运用愿望来帮你解咒。如果失败了,应该会像爷爷那样没什么?」顾子翔顿了顿,迟疑地问:「如果我再失忆,你会来找我吧?」
「废话吗?」张穆风轻轻捏上他的脸蛋,「我会做痴汉,死死缠着你。」
这番话来得像一阵风,把他吹得轻飘飘,心头的重量不见了。
顾子翔:「如果你很多年后才被唤醒,我已经变老呢?」
张穆风:「没关係,我也很老。」
顾子翔笑得弯起腰来,又问:「如果我已经不在人世,怎么办?」
张穆风:「找你的转世,做痴汉死死缠着你。」
顾子翔在他臂弯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漾起水光,突然觉得这决定一点也不可怕了。
嬉闹一番后,顾子翔啄了啄他的唇,这才重新坐正,长长地舒了口气,卸下所有包袱。
「我的生日愿望、第三个愿望是......」
他双手合十,抵住鼻尖,声音宛如一道缓缓流淌的清泉:「我想把这个愿望送给张穆风,让他许自己的愿望。」
陡然间,一阵强风席捲而来,林子像炸开了锅似的哗啦叫嚣,枝椏疯狂起舞,光影忽明忽暗。
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随风飘来,二人齐齐转头,瞳孔瞬间剧烈颤动,彷彿看见了什么山精妖怪。黑短发、白皮肤、浓眉大眼......
网球王子踏风而来,一根细长木杖在手中凭空出现,黑长袍从肩膀蔓延开来,如一瓢翻涌的墨水。
「小翔,你善良又聪明,」他一步步踏上泥路,笑容如沐春风,「不枉我一直看好你。」
张穆风心中一震,脑海中猛然闪过何年何日的雪峰上,那位精灵同行的说话:「有一位活了很久、法力高强的巫师,喜欢对恶人下咒,将他们变成神灯精灵,透过带给他人幸福快乐来赎罪。」
木杖优雅地转了两圈,前端轻轻点上张穆风的额。
「神灯的精灵,你的咒语要被解开了。」
强光爆发,连同漫长光阴的记忆碎片,「轰」一声凿进他的脑袋里。
精灵同行请见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