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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张家人走远,李叔拍拍于文翡的肩膀,与于秀说:“大妹子,孩子受委屈了,回头我让家里送半只鸡来。”
  于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乡亲们纷纷散去,这场荒诞的闹剧也就此收了场。
  于秀送剩余的几人到门口,张婶轻拍着于秀的手背,言语中带着些许无奈,“虎子那孩子,爹妈不在家都被张叔张婶惯坏了,别往心里去。要是再有啥,咱就去找理正评理。”
  “今天也是多亏大哥大姐了,不若我们孤儿寡母都不知该怎么办了……”说着又要落泪,她偏过脸眼睫颤动眨了眨,刘氏亦宽慰了她一会儿,才领虞卿回家去。
  ……
  “你呀,离张家那些人远些。”
  “那张叔张婶可厉害着,下回啊,可不一定这么简单了。”
  刘氏的声音从灶屋内响起。虞卿连连点头,心下却还是想着昨日的事。
  她又说:“你爹这些天白日都不知去了哪。”
  “谁知道呢。”虞卿耸耸肩。
  希望是死了吧。
  他这两日都没去卖猪肉,早不见人晚不见鬼,倒真希望他
  是死了。
  夜里刘氏打算煮红薯粥,吩咐虞卿去淘米。
  虞卿掀开米缸,探手进缸里用葫芦瓢舀了舀,甚都没得。她心下猜想或许是将近见底了,是以把米缸倾斜对光一瞧。
  ——缸底只剩余寥寥几粒碎米。
  虞家的地是虞老头夫妇在种,家里没了米一贯是墟日在集市上买,若是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到邻舍家先换着吃。
  刘氏那头正削着芋头,头也没抬,“没了就在墙柜上拿钱去梁大婶家先换些。”
  “哦。”
  虞卿应了声。
  她搬了张椅子到墙柜下,拿出匣子打开一瞧。
  嘿,空空如也。
  里头作日常开销用的铜板全没了。
  “娘,钱没了。”她转头朝灶屋的方向喊。
  “怎么可能。”刘氏不信,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便大步越过门槛步入堂屋来。
  从虞卿手里空落落的匣子后,刘氏不住皱紧了眉梢,继而不信邪地在墙柜杂七杂八的物件里翻了又翻。确定是一个子儿都没有后,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敛去面上的神色,转而走向最角落平日堆放杂物用的房间,“没事,娘那还有些。”
  虞卿跳下椅子跟去,入屋见她弯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个蒙了灰的粗陶罐。一面吹去表面的灰尘,一面道:“娘平日里也攒了些钱,先拿去换米。”
  可是罐子很轻,晃一晃,没有铜钱碰撞的声响。刘氏脸色变了,急忙将陶罐倒扣过来。
  里头同样空空荡荡。
  所有钱都不翼而飞了……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村落阒寂的夜里,更夫嘹亮的嗓音在间格外明晰。
  四更天的梆子声在屋舍外响起之时,虞山树才拎着酒坛踉踉跄跄地晃进来,随门扇开合一并带入屋舍来的,是熏天刺鼻的酒气。刘氏早早坐在了堂屋门口,在虞山树步近时才徐徐抬起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刀刃般割破寂寥的夜色:“钱呢?”
  虞山树略过了,没有理会刘氏的质问。
  左脚跨过堂屋门槛一步,刘氏又拦在跟前,“钱呢!钱都哪去了!”
  他打了个酒嗝,反问道:“什……什么钱?”
  “匣子里的钱!陶罐里的钱!”
  “不晓得你在说什么。”说罢他捧起酒坛猛灌一口,径直越过刘氏就走。
  刘氏紧追不舍,她快步追去试图拦住虞山树问个明白,却叫其一把推倒在一边,他猝然砸了手里头的酒坛,瓷器落地尽碎发出清脆的声响,溅开的酒水将地面洇湿了大片。
  “臭娘们……老子……老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啊?”他忽的暴怒,口齿不清的囔囔声亦随之的高扬,他抬脚意欲踹向刘氏,可他酗酒后走路都摇摇晃晃,脚方抬起笨重的躯干向右侧歪斜险些栽倒。
  她突然扑上前去,用力地撕扯他的衣襟,歇斯底里的咆哮:“那是要留着给大丫买冬衣的!你怎么能偷走它!”
  “臭娘们!反了天了!”男人不耐地挥手,刘氏再次摔坐在石砖地上,一如飘落的枯叶,脆弱而不堪一击。
  虞卿从阁楼上赶来时,正瞥见虞山树抡起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鸟雀。
  “家里的钱就是老子的,老子爱咋用咋用……”终了,他打了个酒嗝,朝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嘴里骂咧着含糊不清的话,折身回了房。
  随着房门“嘭”的重重阖上。
  虞卿靠近忙忙扶住刘氏的胳膊,她仰头,瞧着那消瘦苍白的脸庞上触目的指痕,“走吧,娘。”
  她眼中噙着泪,许久,颤抖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
  次日晌午前,虞卿独自走了遍北山那条隧道。
  从入口到出口,一路都以石子划了道显眼的记号,并与刘氏交代好。
  又
  如此侯了两日。申时夕食后,虞山树出门了。
  出门时他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曲儿去的,大抵又是同他那群狐朋狗友饮酒去。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愈渐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家门外道路尽头,虞卿终才松了口气。
  及此,她迅速回身进屋通知刘氏收拾包袱。待到傍晚后,家家都在忙着做晚饭时,虞卿带着刘氏抄小路往北山去。
  夜里的山路更不好走些。
  但却也是相对而言,最好的时机了。
  傍晚的山风还裹挟着山下村落孩童的嬉笑声飘来,刘氏挎着包袱,眸光凝落在专心拨弄杂草和藤条的女儿身上。
  虞卿正与她交代着注意事项,语毕,却许久不见她应声。
  她徐徐转过头去,却望进一双蓄满泪,泛红的眸。
  “大丫……真的不跟娘一起走么?”她问。
  虞卿摇摇头:“我等娘回来接我。”
  抚在脸庞上的手一直在抖,温热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终于她泣不成声,弯身抱住了虞卿,哽咽的声音也在颤抖,“乖……”
  虞卿轻轻拍拍她的背脊:“走吧,娘,到了村口等没人了就出去。”
  她接过虞卿手里的灯笼,重重点头。折身要钻进隧道前她回过头看,深深地望着她的孩子,良久才收回视线提着灯笼消失在昏黑的洞口。
  遮蔽的藤蔓野草再次将入口覆盖,她走了。
  第11章
  在隧道前滞留了约莫半刻钟,待到天幕彻底拉下,虞卿才慢悠悠地下了山。
  遥遥望去,村落家家屋舍已亮起灯火。
  虞卿循着蜿蜒的山路不紧不慢地朝家的方向走,银辉散落至脚下,耳边只有踏过地面沙土掺着簌簌虫鸣细碎的声音。周遭静悄悄的,不知谁家的饭菜香味循着风飘来,她有些饿了。
  虞山树不给钱去买米,她与刘氏已经吃了两日的番薯了。
  他自是不愁吃喝,每日出去吃酒潇洒。
  思及此虞卿更是恼火。
  合该给他一包耗子药才是!
  虞卿收回思绪,方发觉竟不觉间就走到了于文翡家门前。放眼瞧去门扇紧闭,黑漆漆的。
  大抵是没人在家。
  “小丫!”
  正当她抬脚要走时,前头倏忽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
  借着微弱的月辉,她只瞧见那是个模糊的影。
  怀里不知抱着甚,小跑着朝她奔来,待到在跟前站定,虞卿才瞧清楚,抱在怀里的是什。
  是半只包在蕉叶里的鸡。
  他一手抱着那半只鸡,一手撑膝气喘吁吁:“我……我去你家……没找着你……”
  “我可以去你家吃饭吗?”虞卿问。
  言罢,便对上双盈满惊诧的眸。
  他:“啊?”
  “不可以吗?”她问,复又重复了遍,“我饿了,可以去你家吃饭吗?”
  他眼睫颤了颤,随后猛地点头:“可以!”
  在他取钥匙开门时,虞卿目光再度落在眼前的木门上头,总觉得似乎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些。
  门扇伴着一声“吱呀”敞开,最先嗅到的仍是那股淡淡的木松香。
  里头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你娘…又不在家么?”
  “嗯!”他重重点头,“她最近不卖豆腐了。我娘说她找到一份短工的活计,就在邻村,帮主人家照看孩子。”
  他说着,言语中尽是难掩的兴奋,说到后头时那皓白的脸颊都盈满了欢欣,“我娘说月钱不少呢。以后日子肯定会变好的!”
  进屋后他就直奔灶房,先是舀水洗了洗置于灶台角落剩的半块姜。
  片成姜片后,便见其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叠起,切成姜丝。
  手里头的菜刀几乎比他脸都要大,他刀工并不熟练,是以切得很慢。虞卿静静站到他身侧,“你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