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当是林筠意识涣散下的胡言乱语,继续用蛊惑的精神波动催促道。
“献上你的魂灵,便可解脱这无边苦楚…与我同念……”
林筠却不再跟随它念诵。
他表情带上一丝嘲讽,声音仍然微弱:“槐者,木中之鬼,聚阴引煞,善织梦魇,惑乱人心。”
“然,梦中之域规则自成,槐鬼之力在于诱因,引人自戕或诱人相残,死于槐鬼者皆为魂灭而非身亡……”
这些是他之前跟踪吴恙那天,张子翁张大爷和他分享过的信息。
林筠嘴角勾起,喃喃自语:“既然是我的梦,那梦的主人便不会死,若真死了……这个梦便碎了。”
话音未落,他一直蜷缩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漏出不知何时藏的花瓶碎片。
林筠眼神决绝,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碎片的尖端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皮肤和肌肉的阻力比想象中要大,林筠手颤抖着加力,将碎片猛然楔入。
“呃……嗬……”
窒息感与血液倒灌的灼热腥甜瞬间涌上,吸气涌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
第118章 疯子
“咕噜……嗬……咕……”
林筠的喉咙里发出了溺水的声响, 肺部疯狂地想要获取氧气,却逐渐被血液淹没。
身体的力气被逐渐抽空,他瘫软下去, 预想中的现实并未到来。
在意识湮灭的边缘, 他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
……
林筠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手本能地捂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
他正站在熟悉的家里, 眼前是他的母亲陈匀。
她正坐在沙发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糊了满脸。
林筠刚看向她, 她就猛然从沙发上站起,几步冲到林筠面前, 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扭曲变形:“你说话呀!你哑巴吗?”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啊?”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那些小混混打架!不要理会他们!”
“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很快,愤怒的斥责还未结束, 她又猛地转为一种极度脆弱的哀泣, 指甲几乎嵌进林筠的肉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你让妈妈怎么活?妈妈就只有你了啊!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多害怕!”
她不等林筠有任何反应,又突然松开手, 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溢出:“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呢, 你是不是也想跟你爸一样背叛我, 丢下我不管?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对于林筠来说,面对这种场景的“正确”反应几乎刻入了他的骨髓。
他此时不能有自己的意志,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否则就会引来一场更大的情绪海啸。
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承受完这一切,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种无尽的消耗中,一点点变得麻木……
所以林筠几乎是大脑空白地站了一会,才又猛然反应过来他此时的真实处境。
槐鬼竟然还没放弃利用他的记忆构筑幻境。
林筠看了一眼面前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母亲。
够了。
真的够了。
他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一把抓起了茶几上果盘旁边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陈匀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失声尖叫:“林筠!你要干什么?放下!你给我放下!”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死亡是破除梦境的唯一途经,林筠在举起刀的刹那,脑海里除了理性的决策之外,其实也在借着这个机会获得一抹报复的快感。
他对母亲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在其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将刀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衣襟。
力气迅速从身体里抽离,林筠踉跄着向后倒去。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母亲脸上。
看着她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天塌地陷的表情。
他恨她。
她反复无常的情绪,密不透风的控制,无休止的索取与消耗……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法逃离的噩梦。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最后一瞬,他还是贪婪地多看了一眼这个幻境中母亲的脸。
太像了。
和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在彻底闭眼的刹那,一个疲惫的念头终于在他心底最深处浮起,带着无法言说的酸楚。
他承认。
他恨她。
他也爱她。
她做他的妈妈,实在做得太差了,可这并不是因为她不爱他。
只是因为她做不好自己。
她不会。
林筠比谁都清楚她的过去。
陈匀自幼父母双亡,像件行李般在不同亲戚间辗转,她早已习惯了用哀怨和可怜作为生存的武器,那双漂亮眼睛里含的泪既是真实的悲伤,也是无意识的算计。
她太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所以当擅长甜言蜜语的林卓诚出现时,她便将他视作人生的全部意义,而林筠偏偏撕破了林卓诚的专情面具。
林筠成了她完美幻想破灭的开端,是她不幸的象征,却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必须牢牢控制的寄托。
于是她无知无觉、理所当然地把她无法消化的痛苦,连同扭曲的爱和恨一并倾倒给了他这个无法逃离的容器……
……
林筠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路牙子上。
旁边的赵角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啃着手里油汪汪的辣条,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林筠甚至没有去听清赵角的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赵角的肩膀,看向了马路中央。
远处,一辆汽车的轮廓正由远及近,速度不慢。
他面无表情地计算着距离和速度,然后在赵角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猛地冲向了马路中央!
“林筠!你干嘛!”
赵角的惊呼声被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淹没。
“砰!”
一声沉闷巨响,林筠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内脏仿佛在瞬间被震碎移位。
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又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
视野瞬间被血色和黑暗侵蚀,耳边只剩下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尖叫。
……
再次睁眼是在学校。
林筠没有丝毫犹豫,一路跑上天台,在无数惊呼和劝阻声中纵身跃下。
……
又一次是父母还在一起时,他们一家三口在江边散步,林筠主动沉入水底,任由窒息的痛苦将意识剥离。
……
厨房的煤气阀门被打开,刺鼻的气味弥漫……
……
浴室里,手腕传来冰凉的触感,温水逐渐变得猩红……
……
林筠几乎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每一次死亡的痛苦都真实得刻骨铭心,车祸的撞击、坠落的失重、水底的窒息、中毒的灼烧、失血的冰冷……
每一种极致的痛苦,他都清晰地体验过。
而每一次从死亡的黑暗中挣脱,进入一个由他记忆拼凑而成的幻境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赴死。
他无视幻境中任何试图挽留他的亲人、朋友,无视任何温情或恐怖的场景。
在无尽的死亡循环中,槐鬼的力量正在被急剧消耗。
它赖以存在的阴寿已然寥寥无几。
槐鬼自身也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它从未想过,也根本无法理解,竟然会有人类能够如此冥顽不灵,如此不惧怕死亡,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找死。
无论是它精心编织的痛苦折磨,试图摧毁他的意志,还是复刻他内心最渴望的温情场景,试图软化他的灵魂。
林筠一概不管不顾,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决绝反而让擅长玩弄人心、利用欲望的槐鬼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终于,在林筠再次用碎玻璃划开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那团已经变得稀薄了许多的槐鬼黑影忍无可忍地再次强行凝聚,显现在他面前。
它的精神波动充满了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费解: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所追求的安宁、圆满,甚至是与吴恙相守,在这里我全部都能给你!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为你编织!你活在这个为你量身定做的世界里,和活在你所谓的现实里究竟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