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筠!”
那些声音极其熟悉,试图拉住他的脚步。
终于在某个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打断了他,林筠猛地停下脚步,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豁然转身。
在他身后,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站着许多人。
他的妈妈、赵角,还有那对曾经被他救下的陌生母女,还有一对陌生却莫名熟悉、带着同样恳切神情的夫妻,还有很多很多……
许多许多人,他们站在一块,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脸上带着焦急与担忧。
他们的魂魄被槐鬼长久吞噬,却并未完全磨灭,在林筠被拉入阴蜃时,他们便想尽办法在他们能做到的范围内帮助林筠发现异常。
死亡于他们已是定局,无力回天,但林筠不是。
他们中很多人生前本就是怀着除掉槐鬼想法,最终被害的玄门正道之士,如今所有的意念都汇聚成一个念头。
将林筠推回他本该存在的世界。
众人见林筠终于回头,立刻燃烧起本就残存不多的魂力,一道道微弱的光晕从他们透明的身影上亮起,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连成一片,将林筠包裹其中。
这抹光晕对抗着整个黄泉路的规则,推着林筠,开始向来时的方向逆行。
“回去……”
“活下去……”
无声的意念汇入林筠的意识。
然而随着林筠一步步向后踏出,被黄泉雾气温柔掩盖的伤痛开始血淋淋地重新暴露出来。
往前遗忘,往后记起。
林筠的记忆开始重新回到他的灵魂之中。
他想起母亲因为他被打伤冲到赵角家歇斯底里地哭闹,赵角父母尴尬又厌烦的眼神,以及事后赵角被父母强拉着和他绝交的表情……
他想起了班级郊游坐车时,所有人都找到了搭档,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最后,听着老师无奈地说“林筠,那你一个人一排吧”……
他想起了更早的时候,第一次被欺负后鼓起勇气告诉老师,换来的斥责……
无助、痛苦、难堪、孤独……
被抛弃……
被质疑……
那些他难以言说、努力遗忘的记忆随着汹涌而起的黄泉水反噬,每往后一步,都像是在咀嚼玻璃渣,苦涩腥咸。
他不想记起这些。
他宁愿沉浸在那些被筛选过的快乐里,或者干脆彻底遗忘。
前方的安宁在诱惑他,身后众人的推力却一刻不停。
他被动地被那股由残魂汇聚的力量推着向后走,内心的抗拒却越来越强。
那么多的不堪与痛苦,为什么还要回去重新经历?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不明白。
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冷漠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一如当年那个轻生的小孩。
直到一段被遗忘的画面因为返回被重新想起。
一个少年随手用袖子抹掉嘴角的炭渍,把刚啃完的鱼骨装进袋子里,转过头来看他。
一抹光在他带笑的眼底跳跃。
“老天爷再折腾人,我偏要呲着大牙乐!”他扬着眉毛。
“就不死,就不死!”
林筠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自己空掉的一块地方突然被填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收缩,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是谁?
林筠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些正拼尽最后力量推着他逆行的人。
他们的魂魄已经变得极其稀薄,轮廓在光中模糊,可每一张脸上都没有丝毫痛苦,反而都在看着他,冲他笑着。
笑容里是如释重负的欣慰,是毫无保留的祝福……
……
阵法外围,张子翁一行人个个灰头土脸,强撑着精神,紧张地注视着阵法中央,不敢有丝毫松懈。
南玉竹同样担忧地望着阵内,因为心神不宁,下意识从张子翁乱糟糟的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掉落的槐叶。
张子翁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低声道了句谢。
就在这时,置于一处阵眼的玄盘忽然自行颤动起来,指针开始不规律地旋转,发出嗡鸣。
“有反应了!”有人低呼。
所有人屏息凝神紧盯着罗盘,试图判断这异动究竟意味着林筠的魂魄被捕捉到了,还是槐鬼又生变故。
与此同时,阵法核心处的槐鬼也感知到了关键的变化,吴恙体内的魂魄气息变得清晰可辨,虽然不知为何,但竟然三魂齐全!
意味着这具躯体此刻对它而言,已具备夺舍的条件。
一股贪婪的意念从槐鬼本体中爆发出来,根系疯狂舞动。
“不好!它要夺舍!”张子翁失声喊道,脸色煞白。
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为了阻止槐鬼为祸四方,似乎真的到了不得不启动最终手段,连同吴恙、林筠以及仍被困的玄承宇一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救命啊,有蛇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隔着老远传来,孟驰提着大包小包连滚带爬地从林子深处窜出来,一边跑还一边语无伦次地大骂:“玄承宇你个狗日的怎么不接电话!”
这声突如其来的叫骂竟意外荡入了另一个被困的意识深处。
在与现实缠绕的阴蜃里,玄承宇正听着父母讲述起关于槐树的古老故事,声音絮絮叨叨,如同催眠的咒语。
孟驰极具辨识度的惨叫隐约传来,紧接着,他耳边仿佛幻听般,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快板声。
“槐树……”
“树……”玄承宇梦魇般喃喃念叨着,只觉得有一段很宝贵的回忆,也是关于树。
“你再抬头仔细看,我们仨,并排站,风来了,一起扛,雨来了,共承担!”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玄承宇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眼前的父母笑容变得僵硬。
他猛地清醒,赫然发现槐鬼的本体正伸出无数黑色触须,袭向不远处毫无防备的吴恙!
“操!”玄承宇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顿时目眦欲裂。
几乎是本能,他想起了阿爷留给他的那本秘籍中记载的最后一式,一个需要以自身精血魂力为引,极其凶险的守护禁术。
来不及多想,他咬破舌尖,双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结印,嘶声念诵:“以吾精血筑尔灵柩,万邪莫侵!”
一道血色的的虚影骤然浮现,将吴恙的躯体笼罩在内。
槐鬼的根须撞击在血柩之上竟一时被阻隔在外。
玄承宇浑身剧震,七窍中渗出鲜血。
……
而在黄泉路上,随着逆行,更多被遗忘的记忆汹涌地冲撞着林筠的意识。
他想起了吕辛树从高楼坠下时的沉闷巨响;
想起了唐萍手腕上层叠的伤痕;
想起了王小丫衣服上那些脏污的脚印;
想起了叶白英身上沉重的锁链;
想起了周子瑜挥刀时脸上扭曲的畅快;
想起了亲手杀掉骨肉老僧眼中的悲戚……
人间的腌臜与丑恶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浸透。
但光也同时刺破黑暗照了进来。
他同样想起,在吕辛树死后,唐萍与吕母是如何搀扶着彼此互相慰藉;
想起了王小丫即便遭遇欺负,转头露出的那张没心没肺的纯粹笑脸;
想起了段玉霞最终逃离的勇气;
想起了周子瑶带着弟弟赴死的决绝……
恶是真实的。
但善与温暖同样。
重新体验一遍过去的经历,林筠突然想明白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不是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也不是享受虚妄的安宁,而是为了承载这些所见、所感,为了那些挣扎求存的善意,为了那些未竟的呼喊,也为了……那个次次救他于水火的人。
他开始主动地朝着后方迈步!
然而此刻意外发生,他母亲、赵角等一众魂魄发出的光晕急剧黯淡。
槐鬼冲破了玄承宇的阻挠,为了让林筠的魂魄彻底磨灭,开始全力压制这些残魂。
来自黄泉与槐鬼的双重碾压瞬间降临。
林筠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绞肉机,魂体在行走间崩裂出无数伤口,血液飞溅,整个人迅速变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态,如同一个从血池中捞出的的骷髅。
可他没有停下,甚至开始跑了起来。
拖着那具残破不堪的魂躯,顶着能将他撕成碎片的痛苦,他咬紧牙关,赤红着双眼,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拼命奔去。
脚下的黄泉路再次沸腾,赤红的岩浆如浪潮般翻涌而起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