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不再是灼烧,而是湮灭。
林筠在炽热的洪流中沉浮,视线模糊,方向尽失,最后的意识也即将被这片赤色吞没。
“林筠!”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岩浆与亡魂的哀泣。
是吴恙!
几乎熄灭的意志被这个声音瞬间点燃,林筠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挣扎而去。
岩浆在他身后翻腾怒吼,试图将他拖回深渊。
他的指尖在炽流中一点点消散,却依然固执地向前。
模糊的视线里隐约出现了一道微光,以及光芒中那缕系着红绳的发辫。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的魂魄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只手猛地回握过来。
与他十指相扣。
炽热、痛苦、混沌……瞬间远去。
他坠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耳边擦过那人如释重负的微颤声音。
“抓住你了。”
血腥气扑面而来,不知是他的还是对方的。
两个血淋淋的少年在这条背离轮回的路上成了彼此唯一的支点。
没有片刻停滞,他们拉扯着彼此向着遥不可及的生机狂奔。
脚下是滚烫的火路,身后是汹涌的浪潮,魂体混合着真实的血从他们的躯壳上不断剥离。
他们跑得跌跌撞撞,像两具被撕烂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躯壳,唯有紧握的手没有半分松动。
黄泉在他们身后震荡,彼岸花海为之倒伏。
决绝的身影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硬生生在这不容逆行的黄泉中劈开一条向生的血路……
……
……
“你怎么想的,带这么多香肠和腊肉?”
玄承宇用树枝拨弄篝火,看着孟驰从那个袋子里不断往外掏年货,忍不住吐槽。
炭火上架着的几条鱼正滋滋冒油,旁边还真的摆着一串红亮亮的香肠。
“你懂个屁!”孟驰一把护住他的宝贝,“这可都是我爸妈亲手灌的,有本事待会儿你别吃!”
“我偏要吃。”玄承宇眼疾手快地抢过一根,得意地晃了晃,随即转头对着孟驰视角下空无一人的空气问道:“爸,妈,你们说是不是?孟驰真小气。”
几近透明的魂体带着温和的笑意围坐在篝火旁,玄承宇的父母、吴恙的父母,还有林筠的妈妈陈匀。
残魂即将彻底消散,这是最后相伴的时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要不是我最后用我阿爷的血缚灵柩扛那一下,争取了时间,你们哪能衔接得那么完美?”玄承宇啃着香肠,吹嘘起自己的英勇。
“我那个位置看得最清楚,吴恙刚把林筠从黄泉拽回来,身上还冒着烟呢,那个诛邪阵直接就启动了,金光那个亮啊,轰!直接把槐鬼按死在水底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极限反杀,太帅了!”
吴恙在一旁安静地翻动着烤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不时飘向身边还在昏睡的林筠。
喧闹氛围里,林筠的眼睫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
他看到了篝火跳跃的暖光,看到了争抢香肠的玄承宇和孟驰,看到了吴恙骤然凑近的脸庞。
“醒了?”
“感觉怎么样?”
林筠有些茫然,支撑着坐起身,下意识地点点头:“还……还好。”
随即他的目光被篝火旁带着温柔笑意的透明身影吸引。
“妈?”
陈匀俯身低着头看他,脸上是林筠从未见过的放松笑容。
她伸出手,虚虚地拂过林筠的脸颊,林筠能看见她眉眼处总是笼着轻愁的痕迹消失了,只剩下如水般的释然。
她的身形在篝火的光晕中微微波动,像是随时会融化的暖冰。
陈匀直起身,与其他几位长辈的魂体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看向三个少年。
“能看到你们这样,真好。”法红棉也摸了摸吴恙的头,带着解脱的坦然,“今天是除夕,能这样再和你们这样聚一次,我们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小朋友们,我们得走啦,伤感的话就不说了,以后你们可就算是……两个世界都有人爱的人,知道吗?”
吴恙和玄承宇都站了起来,望着即将消散的父母,眼中虽有水光,嘴角却努力扬起。
“放心吧。”
“再见……”
林筠赶紧站起身想去拉住陈匀,陈匀却只是笑着摆摆手。
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温柔,所有的遗憾与执念都在笑中化作了彼此前行的祝福。
魂体的光芒渐渐变得极其微弱,悄然消散在带着烤鱼香气的夜风里。
周围安静下来。
水库依旧,但槐树上不知被谁挂上了几盏红灯笼,在暮色中散发着光晕。
篝火噼啪作响,烤鱼的香气混合着香肠的咸香弥漫开来,孟驰还在嘟囔着什么,玄承宇已经把战利品塞进了嘴里……
林筠望着眼前的烟火,大脑依旧有些空白,下意识地轻声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话音刚落,一只手拽住他微凉的手指。
他转过头,撞进吴恙带笑的眼眸里。
吴恙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带着将一切噩梦都驱散的力量。
“人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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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哇,想说的太多实在不知从何说起,那就干脆……完结撒花!!!感谢陪伴!!!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祝大家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