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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古代爱情 > 鬓边娇贵 > 鬓边娇贵 第133节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禁中是他们的爱巢,她作为女主人, 想怎么布置怎么布置,哪怕在勤政殿的殿顶上种, 他也一样笑着鼓励。
  却听她嘟囔说:“不好。它们生于彼长于彼, 凭什么因你哄我欢心, 便要它们擢离故土?”
  她道:“何况,那是我的百合, 不是你的, 我不要你做我的主。”
  慕容怿无奈的笑,把她搂在怀里吻了一吻, 心想,那她大概还不知,他已盗走她一盆茉莉, 那含凉殿大火中留下的“遗孤”,没能跟她一起出宫,被他占了便宜,如今正供在他案头,成日与朱批御墨为伴。
  想着,他便笑了,幽暗里低低的一声,像从胸腔里漫出来似的。感到她附了过来,勾住他中衣的衣带,指尖在他腰上轻轻划着圈儿,“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还有什么想要的?”
  映雪慈的指尖顿了顿,没答话,只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里。
  檐下雨水一滴接一滴,隐约交杂着莲花更漏的动静,清澈地落入铜盂里。
  太皇太后生辰这日,宫里众人一早便去拜见她老人家,都知道老祖宗约摸捱不过年尾了,都拣好听的吉利话说。
  映雪慈亦在其列。
  她只是宗亲孀妇,缀在众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没人和她搭话,但大家都悄悄打量她,她和皇帝的事已经不是秘密,朝中早有谏疏,皇帝按下不表而已。
  据说,有一回被谏烦了,天子召上谏之人入宫,并赐座,和颜悦色说:“卿肱股之臣,如朕手足,未闻手足欲代头颅行事之理,此家事也,尔欲代朕齐家耶?”那日正是个天朗气清的秋日,皇帝看向窗外,却笑着地惋惜道:“此春光正好,惜乎易逝。”
  春光?……易逝?那上谏之人浑浑噩噩,谢恩告退,当晚回到家中,便一病不起,旬月不能起身。皇帝闻奏,只淡淡颔首,命太医悉心医治。
  众人皆心照不宣,可惜这事终究上不得台面,谁也不好说破。入宫这么久,也没能见上皇帝几面,入宫时纵有多么宏大的理想和憧憬,这半年一冷落,也都没了心气。
  大家聚在太皇太后宫中,闲闲地品尝吃果子,和在自己宫室里没什么不一样。
  太皇太后实则早已失势,母族倾覆,和皇帝感情亦淡薄,眼下疾病缠身,时日无多,众人心底明镜似的,谈笑间也就少了几分恭谨,说说笑笑,倒也开怀。
  太皇太后平静地听着,没同这些小辈计较。
  论年纪,她都能做他们太奶奶了,年轻的孩子们在她眼里,和小猫小狗没什么俩样。
  她今日气色不错,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回光返照之意,时不时还接她们两句话,笑一笑,以示慈爱。
  众人便都想,原来太皇太后没有传闻里那么可怕,和自己家的长辈似的,不是挺和蔼一位老祖宗么?
  映雪慈略坐片刻,便起身请辞。
  她平日和宫中诸人不甚往来,此刻从寿康宫走出,沿着朱墙下的荫蔽缓缓而行,才觉胸中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六宫的人都聚在寿康宫,禁中的甬道廊庑便没什么人,映雪慈寻了一处歇脚,偶尔路过几个六局宫人,皆着齐整公服、簪时令鲜花、戴乌色幞头,神色恭谨,手捧文书典籍,或奉御用之物,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步履轻悄,忙忙碌碌。
  映雪慈好奇地望着她们。
  她二度入宫,第一回因新寡之身,向来深居简出,除了在宫室里,便是在佛堂中。第二回,她住进南宫。南宫离禁中不远,但自成一格,如非必要,她半步不出。
  所以禁中对她而言,仍然是陌生而新鲜的。
  以后便要住在这儿了吗……?
  远处传来大家的欢声,她们陆续自寿康宫而离,赶回各宫梳妆打扮,今晚有宫宴,掐指一算,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到底都是嫔御,受不受宠是一回事,轻妆素面,仪容不整地上殿,那可是大不敬,谁也不想被治罪。
  宜兰说:“王妃,咱们也该回去理理妆了。”
  映雪慈沿着小径徐行,道:“不用,我不过去走个过场,略坐一坐便回。况且我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太过显眼。”
  回到南宫,秋君奉谢皇后之命送来补药,这是一种有益母体的草药,能减轻孕身不适,映雪慈吃了,果然觉得很舒服。
  秋君说:“王妃不必急着去,可以歇一歇再去。”
  映雪慈也是这个打算,与其在那里坐着干熬,被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不如在这里躲会清净,遂道:“我会的。”
  左右无事,她和蕙姑闲聊一会儿,中间略用些点心,待月至中天,蕙姑看一眼天色,低声说:“该动身了。”
  她还是穿着家常的淡粉长衫,纤妍清丽,头上戴一朵荷花珍珠冠,宜兰提灯,在前引路,主仆二人迤逦向大殿行去。
  殿上丝竹管弦之声飘出,夹杂酒气笑声,映雪慈驻足听了一听,尽皆陌生,忽见长阶上有一人影,静静立在那里,长袖随风鼓动,仿佛袖中飞腾着一双白鸽。
  那人见她走来,身形微动,撩起青色公服,缓步拾级而下,阶前光斜,但见那袭公服上的鹭鸶补子,泛起一隐一隐,黛蓝色的光。
  天黑了,他近前,映雪慈才认出他。她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衡宜……”
  杨修慎朝她一笑。
  早在此前,映雪慈便从谢皇后那里得知他平安,可亲眼见到,心里才真正一松。
  杨修慎道:“我一直在等你,但你一直没有来,我便想着,在外面等一等,或许就能见到你。”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静静看着她,嘴角仍带着那抹笑。好像悬着很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微笑说:“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杨修慎低声问:“你的身子还好吗?”
  映雪慈点头,并未告诉他怀孕之事,柔声说:“还好,你呢?”
  “那就好。”杨修慎一阵沉默,抬头向前,“我也还好。”
  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只册子,递给她,映雪慈好奇地看他,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一看便知道了。”
  她便打开,才发觉,那册子里尽收录的她画的小画,闲时写的小诗,许多她自己都忘记了,随手放在一处,不知被谁一一地寻了来,用凝香纸纂成了一本小集,书脊上面打了一串流苏络子,轻轻垂下,编得非常精巧。
  杨修慎道:“彩娘和吴娘子,如今合赁了一间书局,往后便专做这刊印辑录的营生。她们都很惦念你,前日我去瞧她们,她们还拉着我,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这本小集,我替你理了出来,她们亲手装订的,说是给你留个念想。”
  映雪慈捧着小集,只觉珍贵无比,她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呵出一口气:“请你帮我告诉她们,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必担心我,替我感谢她们,也谢谢你。”
  杨修慎一笑,说好。
  檐下起了微风,抬头望去,见宫禁中无数烛火,在夜晚中迷濛拂动,杨修慎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静静注视她背影,道:“其实,我已向吏部递疏,自请外放出京。”
  她不免惊讶,“要去哪里?”
  “眼下还不知会派往何处。”
  杨修慎皱眉笑了笑,神情坦然,“等吏部的文书,或许是往北,往沧州、河间一带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她,温润的眼睛,眼尾微微收着,疏朗而干净。
  他问:“那一带,你会喜欢吗?”
  大殿之上,宴已半酣。
  众人祝寿已毕,太皇太后微笑环顾四下,询问谢皇后,“怎么不见礼王妃?”
  谢皇后道:“礼王妃身子欠安,特命人递了话来告罪,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太皇太后笑说:“不妨事,让她好好养着。”
  说罢,望向一旁年轻的嫔御,眼中流露出惋惜之意,向身旁皇帝道:“皇帝,选秀距今已有一载,天子勤政是万民之福,但后宫不宜一味冷落。这些孩子,都是千挑万选入宫来的,家世品性无一不佳,性子也柔顺懂事,皇帝当稍加体恤才是。”
  皇帝神色未动,只将手中酒樽缓缓搁下,“皇祖母关怀,孙儿感念。只是近来朝务繁冗,北蒙战事将近,南方漕运改制诸事亦需躬亲,一时无暇分心。”
  上面人说话,下面人只有听的份,听到皇帝这么说,众人难掩失望之色。太皇太后稍一顿,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悠闲品尝杯中甜酒,向谢皇后笑道:“此酒甜蜜润喉,你也尝尝。”谢皇后遂饮。
  不多时,皇帝离席而去,并未惊动众人,梁青棣向太皇太后告罪,道陛下饮得急了些,这会怕醺着了,暂至偏殿更衣歇息,特命奴婢代为告诉慈驾。
  太皇太后笑说:“是么?那快去吧。”
  梁青棣行过礼,紧追皇帝步伐而去,出去了,却没见到人,寻来小黄门问,话音未落,就见前方开阔廊庑上,立着一人,云龙盘踞,麟爪隐现的绛纱红衣,威严无上,不是天子又是谁?忙上前而去,侍奉其身后,轻问:“陛下在看什么?”
  皇帝未答,垂着眼眸,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汉白玉栏头的石兽首上,神色淡淡,漠然不可捉摸。梁青棣心下一动,隐隐察觉出些许的不寻常,便循着皇帝的目光,朝宫楼下望去。
  他固然不能和天子齐肩,只能稍偏着头,调转目光,恰恰将楼下二人的面目收入眼底。那两张微笑着的面庞,便就这么撞入了眼眶。
  他出了一身冷汗。
  “你说沧州、河间一带?”
  映雪慈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声音柔如春溪,“我听人说起过,沧州那段运河,据说是九龙十八弯,水阔天遥,漕运好热闹。河间府……我祖父早年去过,总听他说起那里的瀛洲台,很美很美,要说喜欢,当然都喜欢,可惜都未曾亲见。”
  她想到他的性子天生不爱拘束,京城并不适合他,若能去沧州河间那样的地方,看长河落日,旷野秋风,于他而言,反而幸事。便柔声道:“哪里都很好,只要不在京城,其实哪里都很好……”
  第118章 118 溶溶,你素来聪慧。
  梁青棣颤声, “陛下,廊下风急,仔细着了风寒。”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最后朝下望了一眼, 须臾,收回目光, 转身朝偏殿走去,步伐沉稳, 不疾不徐,擦身而过间,抛下一句极淡的话:“宴罢, 将此人革职, 下狱。”
  杨修慎望着空无一人的汉白玉栏头, 目光冷然,他收回视线,侧身替她遮了一遮风, 温声道:“我们进去,风又大了。”
  映雪慈点头, 始上台阶, 两名宫娥簪着时花, 红唇齿白,联袂而来, 看到映雪慈和杨修慎, 二人也不惊疑,笑道:“王妃原在这里, 太皇太后方才还问起你。”
  映雪慈道:“我身体不适,让太皇太后忧心了。”
  二人相视一笑,取下金托上的酒樽, 温声说:“太皇太后怕王妃一人孤单,又觉得这甜酒滋味甚好,心里惦记着,特赐一盏请王妃同乐,方才皇后殿下也饮过,直夸清甜。正巧遇见王妃在此,倒也省得奴婢们再寻一趟的功夫,还请王妃赏脸饮罢,奴婢们也好向太皇太后回个话,叫她放心。”
  映雪慈不愿教让她们为难,举袖掩面,徐徐饮下甜酒,“劳烦二位姑娘走这一趟。”
  二人见她饮过酒,便行礼回殿中去了。
  男女有别,她和杨修慎又是王妃同臣子,不可一道入内,便道:“你先去,我在外面散一散酒劲再进去。”
  这甜酒入嗓清甜,后劲却很大,她胃里泛起一股热意。
  正要入殿,旁边疾步而来一个小内官,映雪慈认出他是御前之人,内官到她面前,躬身下拜,“王妃,且慢入殿,陛下正在偏殿等候,特命奴婢前来相请,请王妃随奴婢移步。”
  慕容怿在偏殿……
  他为什么不在大殿,在偏殿?
  映雪慈咬了咬唇,心下虽疑惑,依然跟着去了,去时,脚步已有些不稳,夜色深浓,她走得慢,看不大出来。
  待到偏殿,梁青棣守在殿门前,远远望见她过来,面色竟酡红,愣了一愣,笑着道:“王妃的面怎生这样红,可是醉了?陛下也醉了,奴婢已命人去取梅子渴水来,稍后便送入殿中。”
  她低低道谢,耳颈、月匈脯与双腿,都微微发起热来,好在行走间微风拂面,尚可祛一祛燥热。
  行到那张软榻前,她已经双目模糊,鬓发汗湿,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卧在那里,鼻子却还很灵,能嗅到他衣服上熏的淡淡龙涎。
  她感到很热……
  热意如潮涌,亟待有什么生津解渴的东西,泼向她的身体。嗅到他的味道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安心,她茫茫然地循他的身影而去,像稚嫩的,循春风而去的杨柳,双腿在淡粉的长衫下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