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低低道是。
她当太皇太后会对她严词厉色,毕竟她和慕容怿之事,朝野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没想到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
映雪慈略一迟疑,叩头行过大礼,柔声道:“皇祖母请好生将养,待凤体宽和,臣妾再来听您训示,我们都盼着您早日安康。”
崔妃未逝时,待她刻薄无情,太皇太后觉得此举不妥,也曾施以援手,她并非知恩不报之人,这句话,是打心底里的实话。
“是吗?”太皇太后沉默片刻,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冬生。”她道,“替我送一送礼王妃。”
冬生送走映雪慈后,回到太皇太后床前,和她说了映雪慈险些小产一事。
“哦。”太皇太后平静地道:“那孩子是保住了?”
“说起来,这还是皇帝头一个孩子,或许是天意吧……你替我秘密召见映廷敬,不必宣扬,还像上回那样。”
晚上慕容怿过来,问她是不是去见了太皇太后,映雪慈坐在床边,捏着小玉槌轻轻敲打脚踝,一身单薄的玉色襦裙,神情倦怠,懒懒嗯了声,想起后日便是太皇太后生辰,遂轻声道:“后日要摆宴,我就不去了,有许多人,我不想去。”
最重要的是,她听阿姐说了,今年太皇太后寿宴大办,不仅有宫里这些人,还请了朝臣命妇,上至皇亲,下至六品,皆要入宫为太皇太后庆生。
她的父亲便是二品,自然要来的。
说起来,自出嫁后,母亲病故,她便再没有见过父亲,记忆中最后一面,便是出嫁那日他绝情的面容,呵斥她为他一生的耻辱,伤透了她的心,从那以后,她便只当她没有父亲,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再也不想见到他。
“怎么了?”慕容怿走来,坐在她身旁,托起她的脚放在膝上,“脚疼?”
映雪慈道:“嗯,今天走路走多了,有些酸痛。”兼之孕身本也时常腰酸背痛。
她顿了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听了。”慕容怿抽出她手里的小玉槌丢到一旁,替她揉脚,“可那日,朕有一事要宣布,需要你露一面。”
“什么事?”
“如今还不能告诉你。”
“——喔。”映雪慈便不吭声了,双臂撑在身后的褥子上,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腿搭着他大腿,蜷着脚趾出神。
她猜测,或许和立后有关,祎衣都送到她门上来了,那日又是个众人齐聚的日子,但她不想说出来,显得她有多稀罕当他的皇后一样,而且,她本身对此事也很回避。
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说不清爱、恨,喜欢、讨厌。
感到那原本极端的情绪,被模糊成了不纯粹的东西。
恨的不纯粹,爱的也不纯粹……
或许,他们可以不用那么重的词了。
应该说,讨厌的也不纯粹……
但还是讨厌的。
他有诸多的坏处,足够她讨厌很久很久。
她的眉头时皱,时松。
他吻上来时,她全无反应。
呆了两秒,才轻轻推了他一下,长发散落到了胸前,“你亲我做什么?”
她想事情呢。
慕容怿没说话,低头伏在她胸口,一手搂着她,肩膀微微的震动。
映雪慈懵了,“你怎么……”
哭了?
说他两句他就哭了吗,他以前的脸皮没有这样薄的。
下一秒,便听到慕容怿的笑声,他把她搂进怀里,笑得尤其大声,外面的人都听到了,她看到蕙姑的影子趋近窗前。映雪慈的脸倏然红了,拿手指轻戳他的心口,故意板着脸,“你不许笑了,你再笑我就——”
话音未落就被他吻住,他的吻带着好闻的香气,分不清是梅花还是茶香,抑或都有。
他的吻技又得精进,先用额头和鼻尖轻碰她,若即若离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她能感到他睫毛在皮肤上扫过的痒意。
亲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笑?是笑她的笨拙吗?
映雪慈心乱如麻,被他垂眸盯着她的唇,也忘记了要躲。然后蜻蜓点水的一抿,旋即离开,她刹那屏住呼吸,身体传来电流般的瑟意,整个人都在轻微的发抖,他又覆上来,在她朦胧的注视下,轻轻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映雪慈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却慢慢地滚过杏腮。
她说不出的难受,又感到委屈,更像一种控制不住的情欲的流淌。
不敢说喜欢……不敢说,她也喜欢被这样温柔的亲吻,好像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为什么哭?”
他叹息着问,“为什么在朕身边,便总是要哭?”
映雪慈哪里答得上来。
阿姐说孕妇的眼泪就是会变多的。
她哭得鼻子塞住了,再接吻便透不过气,还觉得头晕。
他放开她,等她自己缓过劲来,再搂着她,慢慢的和她接吻。
不知不觉,脸颊上的泪珠也干了,脸烫得厉害。
映雪慈觉得在他面前丢了人,臊眉耷眼的。
他端来清水给她拭面,擦手。
映雪慈不要他帮忙,自己细细的把脸抹干净了。
慕容怿端水出去,再回来,就看到她倚在床头,仰着脸,在看银缸里跳动的烛火,神情专注而脆弱。
满室的漆黑,唯有她在灯下的小脸,微微散发着羸弱的光,连他回来了都不觉。
他故意发出点动静,映雪慈像受惊的兔子,转身躺回被中。
他在她身旁躺下,侧身抱住她,低声道:“就去露一面?用不着一直在那,你什么时候去,朕什么时候宣布,等朕宣布完,就随你一道离开,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朕就砍他们的脑袋。”
“太吓人了。”黑漆漆的,她蜷缩在他怀里说,“你到底是想砍别人,还是专程来吓唬我的?”
慕容怿遂道:“不砍了,朕贬他们的官,将他们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傲气道:“你可真是个做昏君的好料子,但请千万不要让我背负千古妖后的骂名,平白玷污了我做人的名声。”
她有时说话一本正经,却极有意思,他听得笑起来,笑得不行,觉得好爱好爱她。
他故做咬牙切齿状:“那真是委屈你了啊。”
映雪慈:“哼。”
等半天,她再也没有动静。
慕容怿当她睡着了,低头才发觉,她没睡,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单纯直白的像个小动物。
发觉他在看她,她才移开目光,过了会儿,她又偷偷看他。
慕容怿索性把脸凑到被子里,让她看个够。
他以为映雪慈会像以前一样躲开,没想到她没有。
她还伸出一只被他捂得热乎乎的手,摸了摸他的嘴唇,那里因为和她接吻,变得很红,微肿。
她又抚向他的下巴,摸到他细密的青茬,他当是早晨才剃过须的,所以摸上去,并不扎手,只略微有些粗糙,唇和下巴上淡淡的青影,使得他更添青年的成熟,和男性的沉静。
“其实,我的丹青也不错。”
她不知怎么,突然对他这么说。
“如果不在这里,我或许会去做一个画师,我很喜欢周昉的画。”
他的心往下一沉,脸上却还带着笑,“嗯,还有呢?”
她的手欲抽离,被他握着手腕,压上他的唇。
他用唇轻轻磨蹭她柔嫩的手心,低低地问:“还有什么,我还想听。”
她的眼里显现出一点迷茫,望着他,慢慢的一笑,“没有什么了。”她摇头,额头轻贴他的下颌,困倦地道:“没有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这里提到周昉,小叨叨一下。
周昉是唐代画师,画过一幅挺有名的《水月观音图》,真迹已经失传。
水月观音是他首创,据说画中观音闲坐,在观察水中月影,而水中月也有着放下执念的寓意,画中的观音一改宝相庄严的样子,反而很闲适自在。
觉得这幅画很适合雪慈对男主以及外物的心境,也很适合她对自己精神上的向往。
她是古代人,那么就假设她见过这幅画吧,应该会很喜欢。
上一章没改前的版本被我写的太快了,她的感情应该不会上来的那么快,她是很细腻的人,需要慢慢的觉知和体会,她的表达也需要时间,甚至要经历一段迷茫,可能大家看的时候会觉得节奏慢了tt但我觉得这是她感情必要经历的阶段。
第117章 117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她又说起西苑的百合。
她在寝殿的北窗外, 种了一畦百合。
晨起推窗,微风拂槛,但见雪白花影, 在竹林间随风偃仰,香气沁入帘栊。
映雪慈怅然说:“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大魏的京师难见雨水,但往往一下, 便要一气儿下够一年的。
“百合怕积水。”她说:“你请人去替我搭个毡棚,好不好?”她问好不好时,尾音低柔的像一场若即若离的梦。
慕容怿摩挲着她的腕子, “我明日让人去办。”
又说, 不若将百合移入花苑, 那里本就为她而建,爱种什么便都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