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词伸手摸了摸眼睛和脸,才发现自己流了满脸的泪水。张扬不满地还想说什么,被盛词拦截:“别说了,走吧。”
秘书和司机端坐在前排,看着老板把手机放在耳旁,对着已经挂断的通话喊“盛词”,“盛词”,“盛词”。
起初是镇静的,后来却慢慢地有些委屈。
他说“何新是谁”,“你不要喜欢他”,又微微抖着声音,祈求地问“可不可以不要不喜欢我”。
之后又开始回拨电话,电话的嘟嘟声和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死寂的车厢内响起。
他们可能难以置信,在这之前,那个捧着一束红玫瑰,坐在车后座,带着期许问他们“盛词看到他会不会开心”的老板,此刻会变成“不可能是明絮”的人。
他们的老板,惯有而令人羡慕的理智清醒,第一次因为某一个人,全盘瓦解。
校门口很安静,高悬的暖黄灯光投不进车后座,明絮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与他的情绪如出一辙。
他拨打了十八个电话,均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可他却又怀着一点点希望,期待能在无意间收到盛词的回电。
但是他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无论是盛词回来的身影,还是盛词的回电,他一样都没有等到。
明絮抱着一捧因为等不到来接它的人而在黑夜里黯然失色的红玫瑰,在左手腕上手表的秒针走向零点的时候,喊了一声秘书。
秘书回过头,便是那一捧还有香气的红玫瑰。她惊愕又迷茫,说:“老板…”
“他不肯理我。”明絮看着玫瑰花,“没人要了,处理一下。”
秘书接过,手指轻柔地抚摸着花朵,既心感不舍又替老板难过。
“走吧。”明絮声音低哑。没过一会儿,他又似自说自话般,呢喃了一句:“十九号了。”
今年的生日没有盛词,也没有吃到盛词专程为他准备的蛋糕。
没人能看清明絮脸上的表情,但人人都听得见他的难过。
桃子酒儿
老男人成长了
第11章
ktv的灯光昏暗而乱,张扬和林画最为活跃,另外二人辅助,何新偶尔会接上几句话,盛词则呆滞无神地坐在沙发尾端。
喝了酒的他只觉酒精正在灼烧着胃,目光所及的事物忽远忽近,脑袋沉重,不甚清醒。
他开始有点佩服自己,即使在这么喧杂的环境,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他还是能够非常清楚地想起明絮在电话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每天都很想你”。
他想,明絮总是能够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不可自控地想起那句话,想起明絮百年一遇的变化,又会觉得,会不会其实自己在明絮的心里是个非常特别的存在。
与朋友们的约会到末尾。在停车场时,何新特意和盛词说了句“再见”,并笑着讨要了一个友好的、最后的拥抱。
盛词轻轻地与他拥抱,两人很快就分开。
两辆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分别。张扬载着林画,送盛词回酒店。盛词整个人躺在车后座上,感受路上灯光的变化。
“兄弟,”张扬记着要开车,所以没有喝酒,“春节回家吗?”
家?
脑袋昏胀得犹如一团乱麻的盛词,努力地在人生二十几年的记忆里搜索关于‘家’的信息,最后的搜索结果只剩下他父亲的新家。但是他父亲今年还没有打电话给他,没有给予他‘回家’的资格。
“不知道,”盛词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我哪里有家?”
张扬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大声地花式怒骂了盛词的父母。
“来我家吧?”张扬说道:“我爸妈喊你来我家,咱兄弟俩好好过个年。”
盛词不愿意去打扰别人家,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麻烦的存在,就不必再去给他人添麻烦。
他拒绝道:“不了。”
酒店门口到达,张扬拉下车窗,拿起已经熟睡的林画的手,冲盛词挥手道别。盛词笑了笑,转身进入酒店。
刷卡乘坐了电梯。直达楼层后,盛词一打开房门,就向厕所跑去。
胃里的不适和糟透了的坏情绪双重刺激他,他跪在地上,一手按压着胃部,一手做支撑。多时,胃里的恶心感和呕吐的紧迫感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时失去臂力支撑,径直往地上倒去。
干燥但冰冷的瓷质地面令他稍感舒服,他躺了一会儿,过后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勉强给自己刷了牙洗了澡。
盛词窝陷在柔软的床铺里,侧身拿着手机翻着明絮的未接来电,一共十八个。
信息,无。
他无声地翻着过去和明絮发的短信,从最新的翻到最开始的,两年多来,一共三百多条。他占据两百多条信息。
他多数是和明絮闲聊,明絮会回复他‘我正在忙’,‘我现在没有空闲时间’,‘有重要工作,稍等’,‘我建议你可以把时间利用起来’。
慢慢地,他收起了闲聊的做派,也很少再主动跟明絮发短信。明絮问他‘吃了吗’,‘吃了什么’,他只是回答问题而已,不作他言。
他想,明絮或许会在心里觉得他终于成熟了一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失去了一些热情。
半梦半醒朦胧间,盛词又忆起了大二那年刚开学的时候。台上天生耀眼的明絮,哄声不断的礼堂,还有他悄悄追上明絮,往明絮方向奔跑时所带起的风。
单方面心动的初遇一隔将近三年,却美得恍如昨日。他做了一晚上的梦,一晚上关于明絮的梦。
在他的梦里,他圆了多年的愿望。他有一个温暖的家,家里有他和明絮。飘窗的风带起白色窗帘,显出一片碧空。明絮的手搭在他腰上,在他睁开惺忪睡眼之时,压低了声音地同他说了一句‘午安’。
构造的梦境虚而不实。因为明絮家的窗帘不是白色的,他也从没有和明絮睡过午觉。
盛词在农历十二月二十九的时候收到了父亲的来电。
打电话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盛词继母那边的家人都对盛词没有什么善意,除了这个年仅三岁多的弟弟。孩童世界不懂成年人的弯弯绕绕,也体会不了成年人不明来由的恶意,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是很单纯地喜欢一个人而已。
但盛词的父亲和继母都不喜欢弟弟和盛词过多交往。
“哥哥,”小孩在那边喊着,尾音拖得很长,“你为什么还不过来陪我玩呀?”
盛词尽量放软了声音,哄他:“因为哥哥很忙呀。”
小孩儿咂巴了下嘴巴,像是在思考。不多时,他问道:“那你明天来吃饭吗?”
他这句话说完,盛词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是很轻地‘啧’了一声。
盛词眼皮低垂,说‘不了’,弟弟又稚声稚气地说:“哥哥,你过来嘛,爸爸也想你过来。”
是吗?盛词自嘲地笑了笑,他父亲多不想见他,他心里最清楚。
他沉默了,不再想去应对。弟弟很着急,一直让盛词明天一起吃年夜饭,得不到盛词的回应,他又喊旁边的父亲帮忙:“爸爸你快说句话呀,让哥哥过来。”
盛词摸了摸手机,有点想把电话挂断。
“盛词啊,”那边的父亲接过电话,语气随意:“既然这样,那你明天就过来一趟吧。”
正主还没答应,弟弟已经在那边欢呼雀跃。父亲说‘就这样吧,明天六点前过来’,随后不耐烦似地挂了电话。
盛词把和父亲的通话记录删掉,又坐在床上捂脸良久。最后,他换了衣服,换了鞋子,决定去还没关门的商店里买一些小孩子的玩具,避免空手过去,又落得别人的一套说辞。
去就去吧,一会儿就好了,他想,反正糟糕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再多一点也无所谓。
桃子酒儿
羡慕过弟弟吗?羡慕过吧。
第12章
大年三十下午四点,盛词站在酒店门口等车。他低头稍加清点了即将带去父亲新家庭以及给弟弟的东西,少时后确认全都带齐了。
春节期间的车很难等,盛词等了二十分钟才有车来。
这个城市的风还是很凛冽,除夕也没有日光,天气阴沉灰暗。司机在车里放着不知哪个电台的广播,女主播的声音甜美温柔,司机和盛词直言说最喜欢这个主播,一路上还和盛词说了很多废话。
他听得很开心,因为司机的笑呵呵,总觉得似乎也没有很孤单。
直到他来到父亲的新家庭。
盛词站在门口,按了很久的门铃才有人来开,是他的父亲。
父亲神情淡淡的,似乎还带着点不愉。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开了门转身就走。
盛词进入玄关,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有点僵硬地站在原地。玄关处堆满了鞋子,没有给他预留的家居鞋。
站了片刻,食厅里走出来一个小孩,盛词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