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小孩软软地叫唤着。盛词耳尖地听见那里头的声音减弱了一半。
“嗯。”盛词把左手的袋子放在柜子上,不再理会。他蹲在玄关处回应弟弟,接着把右手上的袋子递过去给他,又从外套兜里拿出一个红包:“阳阳新年好。”
弟弟接过,“谢谢哥哥。”
盛词没有鞋子可以换,被弟弟拽着衣角进了食厅。他们早已吃起了年夜饭,一群人闻声看向门口,谈笑声戛然而止。
父亲和继母坐在中央的位置,继母的姐姐弟弟们各坐两旁,每一个人吃起美味吃得唇上沾了些油光。
盛词最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从兜里拿出两个红包,分别递给父亲和继母,说:“新年好。”
父亲带了些许不太真诚的笑意,把红包接过放在桌上。继母一眼都没有看红包,而是冲站在盛词脚边的弟弟招了招手:“阳阳,过来。”
弟弟扯着盛词,要同盛词坐在一起。因为弟弟的固执,一旁的继母姐姐只能不满地让了座。
“这地怎么又脏了啊。”继母扫了一眼那几个沾了些灰的脚印,又把视线转移到盛词身上,说:“是你鞋脏啊。”
盛词没说话。其余人都透过桌底在看盛词的鞋子。
他很不自在地坐在那处,面无表情。父亲瞥了盛词一眼,率先聊起了另外的话题。
盛词是大一下学期才知道继母是父亲出轨了好些年的人。
继母家世好,小父亲八岁,偏偏喜欢一无所有但皮囊甚好的父亲。父亲能从土里熬出头多半仰仗继母,所以父亲在新家里很没有话语权。继母讨厌盛词的生母,更讨厌盛词。
若要说为什么,盛词认为是他和他母亲长得太相似。走了一个母亲,但盛词一直都在,多年的嫉恨和鄙夷也就消失不了。
盛词觉得他继母是个眼光极差的疯子。
饭桌上的碗筷没有盛词的份,父亲说是叫他来吃饭,实质上没有一个人把他算上一份子。但他也没有打算去添,一桌的饭菜他也没有胃口吃。
弟弟笨拙地夹起一个饺子,想送到盛词嘴前。盛词只来得及看一眼,那筷子上的饺子就被继母夹回弟弟的碗里,“阳阳乖,自己吃。”
桌上因为盛词的存在,热度折半,大概是每个人都不愿意把盛词拉进世常热闹中来。盛词在桌上干坐了三分钟,最后什么也没吃,道了只有父亲客气回应的别之后,孤自一人匆匆下了楼。
大街上很安静,商店几乎都关了门,来往车辆也比以前少。这个时间点大多都在家里团圆,和家里正是热闹时分。
盛词没打算打车,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冬日清冷的街头。他在想,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去年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明絮帮忙。他包的饺子要么破要么丑,最后还浪费了一些馅料,被明絮逐出了厨房。
然后,他们在桌子上吃年夜饭。盛词提出想看电视,被明絮以‘专心吃饭’制止。
盛词站在一盏未亮的路灯下,呼出了一口白气,忽而有些茫然,像天地间的蜉蝣尘埃,不知何处是寄托。萧瑟冷风中,他站得久了就蹲下,腿蹲麻了就又站起来,百无聊赖,周而复始。
王叔的电话是在他正在跺脚缓解腿麻的时候打来的。
“小盛啊,”王叔声音很大,也很开心,“吃饭了没有啊?”
盛词眨了眨眼,说:“刚吃完呢。”
王叔‘噢’了一声,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和旁边的人交流着什么,而后说:“要不要来王叔家吃啊,王叔亲自下厨。”
盛词思忖了一会儿,觉得大过年的去打扰别人家总是不好的。但他此刻又很想见一见王叔,想听王叔跟他说话。
他还未想完,王叔又说:“你在哪啊,我去接你。王叔也想你啦,咱俩都一个星期没有见面啦。”
盛词愣了片刻,想念一起也顾不得其他了。和王叔说了地址后,便停在原地等王叔来接他。
他以为来接他的真的会是王叔,但怎么想也想不到来人会是明絮。
当他蹲在地上认真地数着沙粒时,当他顺着脚步声抬头看过去时,他承认,在看清是明絮的那一刻,他是想逃离的。
那天的十八个来电他没有回拨,之后明絮偶尔的几条短信他也假装没看见。他思绪很乱,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去入手横贯在他们之间的问题。
所以他做了明絮最不喜欢的‘不成熟的人’,他选择了逃避。
“盛词?”明絮俯视着盛词,打断了盛词的发呆,说:“走吧。”
“你...”盛词舔了舔嘴唇,不可置信,又惊慌失措,“你怎么在这儿?”
明絮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说:“来接你的,王叔在等了。”
盛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明絮似乎也有点僵硬,但眼神一直放在盛词身上,专注认真,仿佛他少看一眼,盛词就会逃跑似的。
见盛词还是没有动静,明絮轻轻地抿了下唇。他走到盛词身前,右手握住了盛词的左手尾指,细细的一圈。又转过头垂眸看了看还没回神的盛词。
“瘦了。”他声若蚊喃,身后一直低着头的盛词也没听见。
桃子酒儿
撕下自以为的成熟标签,温柔浪漫都给他,幼稚也好,别顾忌那么多了,就爱他吧。
第13章
王叔家较为僻静偏远,盛词和明絮一路沉默。这大概是他们待在一起时,唯一一次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时候。
盛词把头偏向车窗,叫明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连想搭话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路程很长,时间也过得够慢。到达王叔家时,盛词立马想打开车门跳下去,结束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
但他忘了,明絮还没有开车门。
“盛词,”明絮轻轻地喊他,“没有收到我的信息吗?”
明絮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偏冷的嗓音中竟是有一些温柔。大概是被这种错觉蛊惑,盛词躁动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点点头诚实地说:“有。”
“那为什么不回?”明絮问。
他说这句话时让盛词想起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有时盛词会忘记回复消息,明絮就会问他‘没有收到信息吗’,然后会认真地要求盛词一定要回复他的消息。
盛词垂着头不去看明絮。他道:“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关系,不用时刻保持联系。”
明絮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他说‘盛词’,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戴着围裙的王叔就从屋里跑出来,明絮只能开了锁。
“王叔。”盛词不加犹豫地打开车门,下车后与穿着单薄的王叔拥抱,又推着他往屋里走。
“好小子。”王叔拍了拍盛词的背,又回过头去招呼明絮,“大老板快进来。”
盛词和王叔认识那么久,但加上这次来王叔家里,他一共来过王叔家里两次。而他更想问的是明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絮什么时候和王叔那么熟悉了。
他进了屋,看了欲言又止的明絮一眼,心想明絮的气质和这里的一切都很不搭。但偏偏明絮定在那儿,眼睛定在了盛词身上。
盛词被他看得拿着热水杯的手都有些发软。
王叔坐在沙发上,努力找着话题。不一会儿连忙起身,说着‘饺子好了’,就走进了厨房里。
盛词也跟着起身,跟在王叔身后。大锅里还热着早就准备好的菜,凭着菜色,以及和明絮在一起的两年多,盛词能很快地区分哪些菜是明絮做的。
他帮忙把菜端上桌子,明絮保持着不会吓到盛词的距离,说着‘小心烫’。
但明絮或许不知道,他今天做的很多事,已经足够吓到盛词了。
饺子有很多馅儿,白菜、韭菜、茴香,还有盛词最喜欢的玉米。饭桌上有王叔在,不至于太无言,气氛还算融洽。
王叔喝着自己酿的酒,不喜欢酒的明絮难得地喝了半杯。盛词想喝,被明絮以‘酒太烈’拦下。
过后又像是怕盛词不开心,他把酒杯举到盛词眼前,说:“可以抿一口。”
盛词怔怔地看着明絮,想不通明絮怎么会做出他自己最不喜欢的幼稚的举动。
明絮微微垂下眼皮,受不住盛词如此直白的视线。他又把酒杯举得高了一点,像一个急于把眼前人哄开心而着急递上糖果的人。
王叔在一旁看不下去。他咂了口酒,大笑着说:“快喝啊。”
盛词犹豫了一会儿,而后身子稍微前倾,就着明絮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明絮说得不错,酒很烈,他不太适应地皱着脸,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似乎看见明絮的嘴角不太明显地上扬了一个小弧度。
年夜饭接近尾声时,明絮被电话缠了身,大抵又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忙。王叔喝了几杯酒,但因为酒量好,一点儿醉意也不显。
盛词夹起一个玉米饺子往嘴巴里送,王叔一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