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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奇幻玄幻 > 鲛尾 > 第67章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提醒李鹤衣别想置身事外,他们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没必要争吵内讧。未曾想李鹤衣猩红着双眼,直接化灵为剑,咬牙一字一定道:
  “——那我宁可不要这一身修为!”
  说罢翻腕调转剑尖,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腰腹!
  刘刹瞳孔剧缩。
  “……阿暻!”
  第58章 不解持照身(二)
  刘刹甩拂尘想卷住李鹤衣的手,但依然没能阻止他自戕。
  李鹤衣的剑意向来准厉快,对自己下手也是如此。这一剑差点打碎了他的金丹,在无极天药修长老的全力抢救下,命是吊住了,但丹田却留下了不可恢复的损伤,灵台再难稳固。
  在众药修长老一筹莫展时,刘刹上无极天云阙,拜请李月师出关。
  月师应允,以丹水玉膏勉强修复好了李鹤衣破裂的金丹,但其境界却从化神后跌至化神初,险些掉回元婴期。
  此前的近二十年里,李鹤衣修行一帆风顺,有望超过化神大圆满的周作尘,成为海内最年轻的渡劫修士。论飞升的潜力,甚至可能高于李月师。
  但他这一剑下去,直接将自己大好的前途硬生生斩去了一半。
  对此最为痛惜的人,却是刘刹。
  遭此重创,李鹤衣终于被放出了思过崖,安置在雪舍内疗伤养息。
  他将自己关在内室,整整数日不愿见外人。
  刘刹怕他想不开,终于破门而入,只见他正独自躺靠在床榻上,正静静望着剑架上托着的两柄灵剑。
  大病初愈,李鹤衣身形瘦削,单薄的像一张纸。转过头看向刘刹时,眼神也是黑沉沉的,脸上毫无血色,好似一夜间被抽去了心气和魂魄,再没了往日那种明媚艳丽的神采。
  刘刹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道:“师弟,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鹤衣没回话,只自言自语:“…师尊救了我。”
  “是,师尊他神通广大,保住了你的金丹,救了你这一回。”刘刹细声细语地劝慰,“修为虽然跌了些,但也不要紧。你还年轻,寿元长着呢,只要继续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李鹤衣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他静了片刻,问:“万物鼎的事,师尊和大师兄也是知情的?”
  刘刹颔首:“自然是知晓,否则你以为万物鼎怎么来的?那是师尊从前机缘所得的神器,无极天的镇派之宝,诸位峰主长老珍存已久。若非灵脉枯竭,师尊断然不会允许拿出来使用。师尊的态度都尚且如此,师弟你就别再认死理了。”
  青黑的发丝垂落在李鹤衣的耳侧,他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表情。
  刘刹以为他是因为境界跌落而消沉,心疼惋惜之余,又有些怨怪:“早知如此,你当时又何必那么冲动?对着自己都肯下死手,真是不要命了。你这根骨天赋,天底下多少修士想求都求不来,怎么能这样糟蹋……”
  李鹤衣却轻声道:“那师尊呢。”
  刘刹一怔,“什么?”
  李鹤衣抬起目光,扯唇道:“师尊救我,将我领入昆仑,也是看中我这根骨吗?”
  刘刹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进你耳朵里了?”
  关于月师收李鹤衣为徒的因由,坊间众说纷纭,甚至有说法猜测月师是想夺舍李鹤衣,还流传到了无极天内部。
  李鹤衣质问:“那为何收我为徒却鲜少施教?为何不肯放我出山历练?为何门派中的事务也不让我接触?”
  “师尊醉心修炼,哪有闲心管教弟子,又不止你一人如此,从前我和周空都是这么过来的。至于不放你出山,那是怕你遭邪佞觊觎,身陷危险。至于门派事务,更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要一心修炼就好。”
  刘刹双手压着李鹤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诲。
  “阿暻,外人那些荒诞不经的揣测信不得。师长如父,而你我身为师兄弟,虽无血缘,却是亲如一家人的关系。师尊待你如何,待我们如何,你最清楚不过,怎么能听信这些胡话呢?”
  “……”李鹤衣呢喃,“你说的对。”
  刘刹这才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万物鼎和那些妖兽你不必再管了,好好养伤,之后再继续修行练剑就是。可别再枉费自己的天赋,还有师尊的一番苦心。”
  将人劝服后,刘刹准备走,却又被李鹤衣拉住了衣袂。
  “师兄,金丹修为,我都不想要了。”他声音轻低,道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断尾巴在哪儿,活的死的都行,你让我见见他吧……你把他还给我吧。”
  -他不是畜生。
  -我不要金丹了,你把他还给我。
  听见这话,刘刹只觉得先前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全白费了,气不打一处来。但李鹤衣毕竟是他从小照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如今变成这副脆弱得摇摇欲坠的样子,自己也有责任。
  只是那玄鲛伤了人,又对李鹤衣心怀不轨,是万万留不得的。
  不忍之心占据了上风,刘刹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刺激李鹤衣的话来,只道:“等这次搜剿结束,我叫周空再给你捉些活的回来,届时你想要几个都行,这总可以了?”
  屋外有弟子来传讯,刘刹应了声,将李鹤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离开了雪舍,徒留李鹤衣一人坐在内室。
  他下了床,盯着剑架上的无为剑看了许久,抬手将它取了下来。
  触及他掌心的无为剑剧烈地鸣震起来,好似在抗拒什么,李鹤衣却仿佛浑然不觉,轻轻拔剑出鞘。
  刘刹说得对,他们是手足之情,亲同骨肉的兄弟。
  相互帮扶,利益相连,也共担责任。
  清剿鲛人乡需与青琅玕合作,此事由几位峰主去交涉,周作尘领队执行。
  但在尚未出发前,万物鼎仍需要不断地献祭妖兽,以维持运作。长久下来,昆仑附近一带的飞鸟走兽都察觉了异常,纷纷闻风而逃,不好再抓了。尤其是道行高的大妖,别说捕捉,方圆千里之内几乎见不到踪影。
  无奈之下,刘刹只能尝试再与其余仙门联络,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买些妖兽,暂时堵上这牲祭的缺口。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有弟子在押送妖兽时,不慎被挣扎的妖兽扒住了脚,一同掉入了万物鼎中。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周围弟子根本来不及救人,便见那弟子的身形被腾跃的火光瞬间吞没,随后金鼎之中骤然窜起了十余丈高的巨焰——比当初那数百年寿元的蛇妖炼化后都高。
  见此情形,在场所有人都目眐心骇。
  “无生师兄,这、这……”
  刘刹也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心神,沉声道:“此事不得向外声张。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之后什么也没发生,都记住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又不敢不从,只得应下,在刘刹的指示下匆匆去善后了。
  刘刹站在堑沟边,俯视着下方的万物鼎,脑中思绪活络起来。
  修士似乎比妖兽更易炼化,一个不足金丹期的筑基弟子,竟比百年道行的蛇妖还奏效。看来万物生灵都能被炼为灵气,并且修为不是其中影响最大的因素。
  那么凡人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刹自己都为之一惊,下意识否决了,甚至回想起李鹤衣的指责:这与那些杀人炼魂的魔修有何不同!
  可倘若真是如此,凡人和筑基修士可比大妖好“获取”多了……
  正忖度着,身后忽的响起一道声音:“师兄。”
  刘刹心漏跳了拍,立马回过头,见李鹤衣不知何时来到了弱水之渊,就站在不远处,点漆似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刘刹迅步上前,道:“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李鹤衣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万物鼎上,平静道:“里面有血煞之气,我闻到了,你们杀了人。”
  不知为何,刘刹隐约觉得李鹤衣今日变得有些奇怪。但他心中有鬼,来不及在意太多,佯作镇定道:“哦,是那弟子一时疏忽大意,自己失足掉了下去,怨不得旁……”
  “人”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浑身一僵。
  刘刹缓缓地、生硬地低下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腹部的长剑。
  “你自己说的。”李鹤衣将无为剑送得更深了几寸,贴着他耳畔轻语,“杀了人,就留不得了。”
  说罢不待刘刹反应,猛地抽出长剑,将他一把推了下去。
  刘刹跌入万物鼎的前一刻,满脸难以置信,眼中只倒映出李鹤衣的身影。
  他的轮廓被煌煌火光所描摹,发丝与衣袂在风中飞扬,血沫玷染了他清绝出尘的脸庞,衬得眉心痣妖冶无比,眸底隐隐有红光闪动。
  李鹤衣疯魔了。
  周作尘闻讯赶至时,弱水之渊已经一个无极天弟子不剩,万物鼎中的金光变作了诡异的红光,冲天的血煞之气笼罩整座抱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