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同班,我带你去教室。”亮如白昼的灯光下,付当泽继续说道,“学校的夏季作息是下午六点半统一开灯,到了冬天,这个时间会提早半个小时,晚自习从七点开始十点半结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教室在四楼,现在上去你应该还有时间适应一下。”
音量不大,却依然能平稳传入柳晏耳中。
柳晏看他快速收拾好画具,便关上画室门,带自己上楼。非艺术类高中的艺术生人数一般不多,他们平时和普通学生一起上文化课,课余时间再前往学校安排的专用教室练习专业课内容。这间画室仅开放给美术生使用,学生可以将画具存放在画室,不必每用一次搬一次。
今夜晚自习的值班老师恰好是二人的班主任,老师将暂存教师办公室的教科书尽数交给柳晏,做了初步的登记,并交代虽然请的假只有几天,但是落下的功课要记得找课余时间补回来,不会的可以问科任老师或者前后左右的同学云云。
至于座位……
班主任给他安排教室最后一个空位置,倒数第二排墙边靠窗。
可惜这张座位并不是单人座,旁边还有一个同桌。
是带自己上楼找座位的付姓同学。
……真巧。
晚自习结束,柳晏回到新搬入的家,把这个还算有意思的巧合分享给他的监护人何双清后,对方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微妙。
但是柳晏没有多想,毕竟这位长辈从生物学层面上本就存在诸多奇怪之处,再多一小件也无所谓了。
譬如,何双清不完全是人类,除了人类青年的模样,他还会化成恐怖兽头或者一颗毛球。
在家的时候他更喜欢使用非人形态,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就仿佛家里常年没人,不负责任的监护人抛下读高中的未成年柳晏长时间外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竟无人对这堪称都市怪谈的现象感到诧异,纷纷默认一切正常。
柳晏自然也不会主动对他人提起这位长辈的异常之处。
毕竟从有记忆起,自己便没有父母,一直跟随何双清生活,每隔两三年就要搬一次家,像两只无脚鸟遍游世界。
跟其他监护人不同,何双清还喜欢带自己去鬼屋冒险。
还有饮食上……他那异于常人的喜好。
这位长辈热衷于尝试各式各样的食物,最可怕的是遇到喜欢的菜肴会十天半个月顿顿都吃。
直接导致此时柳晏的三餐变得颇为煎熬。
当然很多时候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直到近几个月,何双清自以为吃遍天下百味,开始当起厨师,自行起锅做菜——那才是噩梦真正的开端。
自此,蓝莓酱清蒸鱼、奶油炸金针菇、速冻水饺炒肉……横空出世。
尽管出现诸如鱼鳞刮不干净,金针菇炸成碳,肉一分熟水饺带冰碴等问题,当事人还是吃得不亦乐乎。
不久前的一天中午,何双清端出一叠清蒸玉子豆腐块,配料有且仅有淋在豆腐表面的厚厚一层沙拉酱。
餐桌上,他心满意足,兴奋地宣布接下来半个月午晚餐都要吃这道菜。
柳晏听完沉默片刻,安静吃上几口,饭后乖乖地如常洗碗擦桌。
只是到了晚上,他语气温柔态度却无比坚决地拒绝何双清进入厨房,自己则用何双清闲置许久的剩余食材炒菜。
炒土豆丝、宫保鸡丁、玉米排骨汤,不算丰盛却很正常,足以下饭。
唯一的瑕疵是,土豆表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微微发青。
于是,十六岁的柳晏第一次下厨,就这样把自己送进医院。
好在他吃的不多,龙葵素中毒症状轻微,又送医及时,吊几天水就康复了。
这件事的结果是何双清买了一堆育儿手册连夜补课。
可惜爱子心切,完全没注意到封面标注适用学前幼儿。
出发点是好的,但更好的是别出发了。
柳晏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包容人类常识显著匮乏的长辈。
【作者有话要说】
绞尽脑汁想写到3k再发,结果还是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xql的故事合进下一章更完整。
直到这章回收37章的伏笔时我才惊觉之前写到头晕写错了,何双清一直是柳晏的监护人,已修改。
37章小柳觉得何的食谱很糟糕,不是因为嫌弃口感(他还是很温柔的,一般不会主动讨厌什么),而是何的食材搭配很神金,并且一道配菜能循环往复吃很多天,是个人都受不了。
主线里除了八章,其他时候何一直在吃炸鸡,嗯他就这样吃了好几个月()
何是小柳重要的长辈,为什么会被忘记后面讲。
这章所有神金菜品的灵感源自我读大学时吃的一道菜:清蒸玉子豆腐淋沙拉酱,厨师没有添加包括油盐在内的其他任何调味料,口感……只能说懂的都懂(是的这东西真的存在,不是我瞎编的,艺术源于生活而生活高于艺术
第61章 舞象(2) 十六岁的二三事
付当泽第一天就注意到, 转学生的虹膜呈现常人不会有的紫色——或许是某种基因变异。
毕竟刚和对方成为同桌没几天,还不熟,他跟班里许多同学一样没有贸然多问,况且他通常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他只是又一次停下写作业的笔, 视线缓缓挪移, 看向柳晏。
现在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八分, 上节课是数学课,教室广播播放的眼保健操结束了好一会儿。
数学老师早就离开了教室, 天花板上几台老旧的电风扇转动着, 发出白噪声般规律的吱呀声。
听说学校在计划更新教学楼设备,给所有教室更换新风扇,并安装中央空调——这事从付当泽高一上学期时就在传,到他现在读高二了, 教室祛暑仍然在靠老风扇。
九月的高二教室依旧闷热, 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将大多数本就睡眠不足的同学蒸得昏昏欲睡。
柳晏这时候没戴眼镜, 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 末端翘起, 宛如一把精致的黛色小扇子,在卧蚕上投下一道边缘清晰的浅色阴影。
付当泽多看了一眼。
然后是两眼,三眼……
“怎么了?”直到少年睡够了, 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愈发直白的目光, 揉着眼睛问道。
惺忪的双眼微微泛起水光,那抹雪青色像落入溪流中,清澈剔透,折射出紫水晶的艳丽光泽。
非常罕见, 也非常漂亮。
当这双眼睛专注看着他人时,总是安静、温柔,又充满耐心,神态从来不掺半点发难或者诘问的意味,会让交谈的对象产生一种说任何事都会被认真倾听的感觉。
十六岁的付当泽尚且青涩,偷偷观察被抓包后,还会诚实地心虚。
“咳……你是不是还困?”他避开柳晏的视线,看回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所有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书立夹着教科书、笔记本、错题集和各科老师发放的必背资料等,从高到低排列,身前摊开一本习题册,已经做完全部客观题。
桌角立着一听冷藏过的可乐,铁罐表面凝结了细细密密的小水珠。
也不知道柳晏信了几分,总之这位看起来相当好相处的同桌双眼微微眯起,强撑精神说道:“是啊,天气太热了,我容易困,好担心下节课没忍住睡着。”
声音低得仅供两个人听清楚,像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话是这么说,但付当泽知道,柳晏还是会认真遵守课堂纪律,一丝不苟地听课、做笔记——这点,倒是跟许多同龄男生很不一样。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更远处有蝉鸣声遥遥传来,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间段。
他拎起桌角那罐可乐,递给柳晏,目不斜视地道:“你要喝吗?可乐在冰柜里冷藏过,足够凉,或许可以提神。”:
“这是?”
“学校小卖部最近搞了个买满多少钱即可参与的小抽奖,下午上学前,我进去买笔芯和草稿纸,刚好够抽奖,顺手一抽抽到的。”付当泽终于又看回柳晏,“不过我最近不怎么喝碳酸饮料,就当帮我处理一下,不要浪费食物。”
“谢谢,那你运气很好呀。”柳晏于是接过,拇指顶起易拉环,食指再拉起,问道,“你不喜欢喝可乐吗?”
“也不算不喜欢……我这个月喝得有点多,再喝可能会蛀牙。”
他听见同桌笑了声,“刚好,我很喜欢喝可乐,也好久没喝了,不担心蛀牙的问题。”
柳晏拿着可乐,仰头喝下。惬意的冰凉随液体从口腔传进胃部,再送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夏末秋初的燥热,刺激得原本迷糊的大脑一阵清醒。
“下午睡醒后喝一次冰可乐,果然很提神。”
付当泽忽然想说些什么接话,可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对话,经验给不出答案。
于是话到舌尖——
“你喜欢的话就……多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