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句废话。
不过有一便有二。
出于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情,第二天中午上学前,付当泽路过小卖部,鬼使神差一般,走进去又买了一听冰镇可乐。
一节数学课后,这罐可乐被冠以“抽奖抽中,别浪费食物”的名头,再度推到柳晏桌子上。
***
后来他伪造的赠予还是被发现了,柳晏回赠他一份礼物。
“朋友之间就是要有来有往。”
——同桌原话是这样的。
【朋友】。
这是个有点陌生的词汇。付当泽想。
他自小就喜欢独自待在画室,画数个小时的素描或者色彩,于是留给交友的时间便少得可怜。可很多时候,只要能做喜欢的事,他就不感到孤独。
他默念这两个字,蓦然又觉得在绘画之外,交个朋友兴许也不错。
这个朋友住址还离他家意外地近,可以和他并肩经过清晨的早餐店,穿梭人群与街巷,在麻雀鸣叫声中进入教室。
晚上放学后,也可以一同挤进回家的汹涌人潮,走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直到道路上的学生只剩下两个人。他们有时候无话不谈,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最终,走到路途尽头时,付当泽会主动跟柳晏说再见。
接着转身回家,父母会给他这个从早上六点多学到晚上十点半的高中生准备好夜宵,顺便聊聊天。
“你最近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经常看到你跟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同学一起回家。”母亲笑着问他。
“嗯,那是我同桌。”
“挺好的,”父亲说,“平时没事多找人家出去玩,你这个年纪整天待在家里画画,我都怕你闷坏了。”
付当泽继续吃夜宵,低低应了声。
柳晏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相貌好,性格温柔,从来不发脾气……无数同学想和他成为朋友。
付当泽是无数个同学之一。
却也是最近水楼台的那一个。
他知道这人在这样那样的优点之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小缺点。
近视、路痴,摘下眼镜后常常忘记把眼镜放在哪——付当泽知道,肯定又被塞在某本书册下方。
他会熟练地找出来,将眼镜推到对方的鼻梁上。
做这件事时,他意外地耐心。
倒是被照顾的那个人有点不高兴:“找眼镜好麻烦,要是能随身携带就好了。”
兴趣爱好是看恐怖小说或者进鬼屋探险,据说是因为家里长辈希望锻炼他的胆子。
付当泽不是很懂怎样的教育理念会催生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教育方式。
第一次陪柳晏去鬼屋玩重恐模式那天,他想,他的同桌外表实在柔弱,他决定要好好保护对方。
然而一趟下来,通过亲眼目睹柳晏冷静观察鲜血淋漓的道具假尸,认真地根据地板上的血浆喷溅形状分析鬼屋故事里受害者的死因,又和突然跳出的丧尸npc打招呼……生生把重恐模式玩成轻松模式,最后高高兴兴地解开谜团,完成冒险。
付当泽陷入了沉思。
大脑自动重新定义柔弱。
“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回去的路上,柳晏倒着走,歪着脑袋问他。
付当泽拉住少年,“这样走路很危险。”
“好好好,听你的。”柳晏转身,凑到付当泽身边,就着被拉的力道顺势挽住他的手臂,重复问道,“话说回来,你开心吗?”
高涨的情绪带得尾音上扬,听起来莫名多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嗯,开心。”他说。冷峻的眉眼如寒冰融化,露出少见的温和。
“那太好了,下次我还要找你玩。”柳晏情绪更加高涨,说,“我一直想找个朋友组队去鬼屋,毕竟这种游戏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可惜我以前认识的朋友都没多少兴趣,你是第一个跟我一样玩完很开心的。”
“那可真是投缘。”
其实他鲜少对画画以外的任何事物感兴趣。
只是,如果陪他做那件事的人是柳晏,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格外有意思。
不单单指娱乐,还有学习。
这所高中里,艺术生的课业压力相对会较重一点。他们既要在周末、课余时间自行练习专业课,平时也要和普通同学一样上满所有课程,并完成作业。
某个周六傍晚,付当泽在画室结束一天的练习,准备回家做作业。
甫一下楼,就看到柳晏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终于等到你下课了。”
付当泽跟他提过自己学画画室的地址,不过……
“你怎么突然来了?”
“接你放学。”
这话听起来像是偶像剧女主专门等着中场休息,好给打篮球的男主递水。
“还有一个原因是,”柳晏眼底罕见地浮现几分心虚,又道,“我发现我一个人在家里学不下去,下午出门来这附近玩。想顺便等你下课,约你晚上来我家,跟我一起做作业——不止今天,以后也要一起学习。”
付当泽看着他,神色平静:“是监督你做作业吧。”
“嗯,这个……”话里的心虚又增添几分,柳晏索性直奔主题,“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的同学陪我了。”
“好。”
无非就是组个长期的二人学习小组。
初中开始,每位带他的班主任都不约而同地鼓励班里同学使用这种学习方式。考研的堂姐、参加法考的表哥、考cpa的邻居……身边不少亲戚朋友为了备战某场重要考试,拉着志同道合之人建群打卡。
习惯了孤狼状态的付当泽以前觉得没有必要,从来独来独往。
决计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另一个人一起做作业。
……或者说,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个人如此深刻地进入自己的生命,无意中改变了自己无数习惯与喜好。
关键是他并不排斥。
只是上门后,他才知道柳晏家里异常安静。
无论付当泽去多少次,都见不到对方的父母在内的任何亲属,偶尔可以看到一个自称表哥的何姓青年,偶尔能见到一只绿色的毛绒绒不明动物——应该是柳晏养的宠物。
有这样冰冷的家庭,难怪柳晏学不下去。
他不免长期担心同桌的心理健康问题。
大抵出于这样的担忧,一个学期结束后,除夕那天晚上,付当泽忽然想到——柳晏将要如何过年?
付家长辈对小孩的管理并不严苛,也不会要求晚辈守岁。
往年付当泽吃完年夜饭,陪父母待在客厅见完串门的亲戚,到了深夜就回自己的卧室画画。
今年……
这一刻十一点五十分。
到了平时该画画的时间,付当泽却和父母打声招呼,穿起风衣便出了家门,直奔柳晏家而去。
即使时间这样晚,道路上仍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通宵不灭的灯火将夜幕染红一半。
九分钟后,他到达目的地。
道路尽头的小楼房唯有一楼窗口透出灯光,二层笼罩在黑暗中,依然冷清,依然寂静。
深夜的寒气将肺冻得微微发疼,付当泽走上前,敲开小楼大门。
门后,漂亮的少年惊讶又欢喜:“付当泽,你怎么来了?”
……是的,他来了。要来做什么?要来说什么?
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
停顿片刻后,他说:“我来……”
这时候恰逢零点,夜空中升起无数烟花。
“祝你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希望你永不孤单。
第62章 舞象(3) 一场梦
十七岁后半时间, 升入高三。
课业愈发繁重,上半学期刚入学就开启第一轮复习,十二月结束,进入第二轮复习。
仿真题、模拟卷、真题考卷、必背考点……资料与试题霎时雪崩般轰来, 轻而易举就淹没了柳晏的生活。他的青春没有恋爱分手出轨背叛, 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和背不完的书。
高三教室位置变更到另一栋教学楼, 但班里同学没变,班主任没变, 教室座位同样奇迹般地没有变动。
柳晏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 不过从新教室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几棵高高的洋紫荆。现在不到开花的季节,阔大柔软的叶片分布在树枝两侧,组成繁茂的树冠, 挡住夏末残余的暑气。
同桌也还是付当泽。
只不过上半学期, 这名美术生需要离开学校, 去专门培训高考生的画室集训, 直到下学期初才返校。座位空出来, 没有人代替他成为柳晏的新同桌。
在高三, 一支黑色笔芯通常只够撑一两天的作业。何双清心疼他备考辛苦,准备买什么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配上乌鸡枸杞红枣炖大补汤——还好被他及时制止, 不然一碗下肚, 上火起步上不封顶。
某夜晚自习做作业, 又一次更换中性笔笔芯时,柳晏忽然好奇——
美术生的集训生活又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