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星辰流转,一派亮堂堂。
几位仙官散坐在各处,或整理玉简,或低声交谈。妙玄眼睛悄悄往四周打量,姿态活脱脱是个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小仙。
清也的声音传入他灵海,指引道:“内殿在左侧。”
妙玄下意识地捏了捏袖口,收回视线,转身朝左侧走去。
刚至内殿门前,一位身着星纹官袍的仙官便从旁走了出来,伸手一拦。“仙友留步。此处不便随意进出。”
这仙官瞧着面嫩,模样清秀,妙玄却不敢怠慢,赶忙又行了一礼,照着先前的话说道:“小仙新近飞升,特来记名。”
星官闻言,笑着往右边指了指:“记名在那边偏厅。你走反了。”
妙玄哎哟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脸上堆起些窘迫又压不住兴奋的笑,“您瞧我这脑子,真是高兴糊涂了。不瞒仙官,刚上来,脚底下像踩着云,心里也飘忽忽的,跟做梦一样——敢问里头是?”
没了清也在一旁盯着,他那点不羁的本性便冒了头。话里透出股自来熟的热络,方才那点拘谨早不见了踪影。
袖里,清也眉梢微微一动。
这妙玄,倒真有点意思。
星官也是飞升上来的,见他这般情状,不由莞尔:“这儿是安置星图的内殿,众仙星位皆列于此。没有天帝谕令,寻常不可入内。”
妙玄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用清也多说什么,他搓了搓手,透出点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我的星位,现在也能在图上看着了?”
“自然。”星官见妙玄好奇,语气更随和了些,“初来乍到难免新奇,往后等你登了名,自有知晓的时候。”
妙玄顺势靠近半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仙官也是飞升上来的?不知修行了多少年月?”
“那可久了,少说也有八九百年...”星官的话头被引开了,并没有看到就在妙玄侧身与自己说话的那一刻,他负在身后的袖子里,两道轻薄如烟的灵息,悄无声息地绕过门口,溜进了内殿深处的阴影里。
妙玄感应到她们的离开,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更热络地和星官攀谈起来,问起当年修行的琐事。
*
内殿深处,重重星图铺陈,比外间安静得多。
只有一个年轻星官伏在靠墙的玉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沉。
清也显出身形,抬手在他颈后轻轻一拂,那星官便彻底软倒下去,连声鼾音都未及发出。
清也朝泽若递了个眼色,两人绕过玉案,朝殿心那片最盛的星辉走去。
星图悬浮在半空,细密的光点流淌不息,映得四周的石柱都泛起柔和的光泽。
就在她们转过一根高大的白玉石柱时,脚步同时顿住了。
石柱后,一人一身素青常服,背对着她们,正仰头望着头顶流转的星图。
似是察觉到来人,他转过头来,温润的眉眼舒展着。
是景曜。
他目光在清也和泽若脸上扫过,唇角便弯了起来,露出个温和的笑:“三殿下也来了?”
景曜语气稀松平常,说话间随即起身,广袖一拂,旁边空地上便化出一张矮矮的茶案,三只蒲团,案上白玉壶口还袅袅冒着热气。“请坐。”
清也最初的诧异过去,眉头微微蹙起。她没动,看着景曜:“你早知道我们要来?”
景曜已自顾自撩衣坐下,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注水。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一杯斟好的茶推至案几对面空位前,热气氤氲而上。
“先喝茶。”他说。
泽若走过去,到案边坐下。清也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景曜抬眼望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未减:“怎么,小也与我已经生分到这种地步了?”
清也迎着他的目光,黑眸毫无波澜:“那些黑雾果然是你的手笔。你还在用它们监视我。”
“监视?”景曜轻轻摇头,“这个词不好听,换成‘同行’,可好?”
他说话间,朝清也抬了抬手。
清也背后陡然传来一股霸道的推力,将她往茶案方向推去。她肩头一沉,反手向侧后挥去,一道气劲荡开,震得头顶缓缓流转的星图猛地一滞,光芒乱晃。
景曜按在茶案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向下一压。晃动的星图顷刻平复如初。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平了些:“小也。”
“别这么叫我。”清也盯着他,“你没资格。”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绷紧了。
“玉霄仙君,”泽若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碰了碰面前的茶杯,“先坐下吧。我难得来九重天一趟,别糟蹋了这壶好茶。”
清也听出她话里的劝阻之意,胸膛起伏几下,极力压制心头的怒意。走到案前坐下。她端起面前那杯茶,仰头一口饮尽。
景曜看着她这个动作,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却消失了。他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目光落在清也脸上,沉沉的。
为什么泽若的话她便肯听,她们才认识多久。
微妙的恨意只在他心中一闪,面上却已恢复如常。
景曜提起茶壶,又为清也的空杯续上热茶,语气平稳如初:“慢些喝。”
清也却将空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没空闲陪你在这儿喝茶。你既然等在这,想必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她盯着他:“告诉我,景霁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景曜景曜没立刻答她的话。
他抬起手,宽袖在星图上拂过。星辉明灭间,光芒开始逆向旋转,无数光点拖曳出细长的尾迹,向中心汇聚,最终,一颗被重重星尘掩埋的神位浮现出来。
只是本该闪烁的星光却是黯淡的。
清也紧紧盯着那颗星辰,好似想将它看穿。
“你们猜的没错,”景曜收回手,缓声道,“景霁的确是神。但她并非后天修炼飞升,她是先天所成的神格。只是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他以手支额头,端详着清也脸上晦涩不明的神情,像得了什么趣似的,继续道:“当年要了她性命的,也不是你们所知的九天雷劫。而是神格彻底觉醒时必经的天劫。”
“天道所降,无可趋避。”
清也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得太明白,怔在原地,只定定看着那颗黯淡的星辰。
泽若在桌底握了握她的手。
清也回过神,看向景曜,喉咙有些发干:“所以这世上,真的还留着她的气息?”
景曜没有说话,默认了。
“你想用当年道祖的方式,复活她?”
景曜依然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颗属于景霁的星,目光沉静得有些幽深。
这时,坐在一旁的泽若开了口,声音要比清也冷静得多:“启动禁术需要耗费的灵力非同小可,你身为天帝,需得护佑天界,绝不可能让自己短时间失去太多力量。”
“所以,景和棺内的黑气,才是你收集力量的来源,对吗?”虽是问句,泽若的语气却近乎断定。
景曜的目光这才转向她,脸上那层柔和的浅笑还在,看着却有些飘忽。“嫂嫂可别冤枉我。大哥的遗身,我分毫未动,只是借用那副寒玉棺暂存些东西罢了。”
他改了称呼,泽若却蹙起眉:“那景和的尸骨如今在哪里?当年是你亲口告诉我,景和尚有残念遗存世间。”
“是啊,”景曜很自然地接道,“那缕残念,嫂嫂不是亲眼见过么?至于大哥的尸骨,该是我问——”
他话锋随之一转,方才那点笑意敛去了,“尸骨无端失踪,嫂嫂是否该给我,给天界一个交代?”
景和是天界大殿下,他的遗骨由泽若带走,这护持之责便也一并落在了她的肩上。若有闪失,便是她的过失。
泽若一时语塞:“我——”
清也见泽若难以辩白,接过话头:“你又如何能证明,不是你从一开始就调换了大殿下的骸骨?”
景曜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笑,随即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见极荒唐的事。
“第二次了,清也。”他慢慢止住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是你第二次,无凭无据便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他面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声音也沉了沉:“要我证明?清也,大哥是什么时候陨落的,小妹又是什么时候出的事,这中间隔着多少年月,你心里不清楚么?”
他语速极快,“难道我还能未卜先知,早早备下一具假尸骨?”
这话又绕回了清也始终想不通的关窍。她一时无言。
景曜的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又像是不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清也,我是天帝。那日你在凌霄殿上,当着众仙的面说我勾结魔君,你可曾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清也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景曜便发泄似的接着道:“还有夜妄舟,你宁可与他一个魔族整日厮混在一处,也不愿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