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妄舟心头一沉:“可清也被吞进了蛟腹,我得先救她出来。”
“等等,”观雪眠忽然打断,“你说小也在蛟龙体内?”
“是,我来迟一步。”夜妄舟垂下眼眸,心中悔恨滔天,他方才就不该让清也独自行动。
观雪眠却蹙起眉:“不对。禁术一旦运转,中心一切无关魂魄都会被排斥。小也若真在里面,此刻早该被搅碎扔出来了。”
夜妄舟怔了怔,倏尔抬眼:“什么意思?她不在里面?”
“并非——你先别急,我试试。”
观雪眠双手结印,唤出一枚燃烧的玉珠,正是被清也收走的结魄灯的灯芯。
他朝珠中注入法力,玉珠顿时泛起血红光芒,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迅速黯灭下去。
观雪眠盯着珠子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骂了句:“死孩子。”
夜妄舟心中急躁,追问道:“怎么样?”
“这灯芯曾被景曜用来为景霁引魂数千年,术法残痕仍在。若蛟腹内真是景霁的残魂,红光应当长明不熄。”观雪眠说着有些生气。
不必说完,夜妄舟已明白了。蛟腹里的魂魄是假的。
这世上,既已登临神位又魂魄不全,能伪装成残魂的,恐怕只有清也一人。
她是拿自己当了诱饵。
夜妄舟眉头紧紧拧起。这法子太过凶险,万一被景曜识破,便是万劫不复。
海浪在四周翻涌,光墙之内,恶蛟身上的黑气越发厚重,那缕流转的魂彩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景曜的笑声透过水波传来,已近癫狂。
光柱如牢笼般将二人隔绝在外。夜妄舟看着远处翻腾的恶蛟,掌心紧了又松。观雪眠也静立在一旁,眉间亦有焦色,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事到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清也什么也没同他们商量,此刻也只能信她。
海流剧烈涌动,景曜周身的黑气一缕缕剥离他的身体,尽数钻入恶蛟的鳞片缝隙之间。恶蛟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痛苦翻腾,搅起的巨浪一重高过一重。
景曜却纹丝不动,反而仰起头,畅快地大笑起来。一层浅淡的金色神光,从他周身逐渐浮起。
“来了...终于来了!”景曜眼中尽是狂热,“吞下我吧,你我一同扛过天雷,便可脱胎换骨!”
他不仅不避,反而主动张开双臂,迎着蛟龙的血盆大口,任海水将自己卷向深处。
就在他被冲入蛟龙喉腔的刹那,一道青影自蛟龙上颚的阴影处悄然滑出。
清也贴在湿滑的肉壁上,与景曜迎面擦过。
两人之间仅隔了不足一臂的距离。在昏暗的蛟口之内,海水奔涌,发丝缠卷,清也抬起眼,冲他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景曜瞳孔骤缩。
意识到不对劲,可已经来不及收势,整个人被汹涌的海流彻底卷入蛟腹深处。
清也则借着一股反向的暗流,身形如鱼,倏然向外掠去。
蛟龙腹内伸手不见五指,唯独禁术阵眼发出的微光在景曜脚下盘旋。
景曜眯起眼睛,四周哪有什么景霁的影子,只有被他封印在这里的景和残魂。
意识到中计,景曜怒气爆发,他再不管什么生门死门,汇聚周身力量,猛地朝身侧湿热的肉壁轰去,想要直接打穿这畜生的肚腹冲出去。
外面,夜妄舟和观雪眠眼见清也自蛟口脱身,心中一松。可清也根本顾不上他们,一脱离险境便扬声道:“泽若!”
她声音未落,水中无数的光墙忽然挪动起来。
晶莹的表面显现出鳞纹,从透明化为纯白,竟是一片片巨大无比的鳞甲。
白光褪尽,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显出身形。泽若用她庞大的身躯将恶蛟连同其中的景曜一圈圈缠绕锁死,任凭恶蛟如何翻滚挣扎,也动弹不得。
空中,雷云压得极低,几乎触手可及。云层深处,电光频繁明灭,雷声隐隐逼近。
清也头也不回,周身灵力汇聚双手,原本坍塌散落的混沌塔碎石砖块,从海底逐渐上升。
重新塑起混沌塔需要极强大的灵力,清也额角渗出细汗,吃力地朝还愣在原地的二人喊:“快来帮忙!”
夜妄舟与观雪眠立刻会意。
她这是要趁劫雷降下,借用天道的力量重塑混沌塔,将景曜彻底镇压在塔下。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飞身上前。夜妄舟一面出手,一面沉声传令姬无发:“召集离墟所有力量,汇于此地。”
水面之上,姬无发领命,毫不迟疑地开始调集人手。
观雪眠见状,略一思忖,也向寻云传去一道音讯。
寻云收到传音,即刻动身赶往西海,途中想了想,又顺道传令巡天司,命所有能调动的弟子一同前往。
西海岸边众仙人望着雷劫,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忽见远处浩浩荡荡赶来大队人马,都不由一怔。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认出寻云,望向她身后茫然的凡人修士们,不由问道:“寻云仙子,你这是...”
寻云脚步未停,只扫了众人一眼:“魔君将出,陛下已在海底与之力战。情势危急,诸位速速援手。”
“什么?!”
在场仙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先惊讶于魔君二字,还是该诧异天帝何时亲征至此。
风伯与雨师对视一眼,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凡间修士尚能倾力而出,我等仙神岂有坐视之理?”
寻云对着二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其余仙人见状,也知不是细问之时,纷纷跟随寻云指引,各就各位。
片刻之后,无数道灵光自海面降下,汇入漂浮于波涛间的断壁残垣之中。碎石砖瓦在浩瀚灵力牵引下,缓缓嵌合、垒高。
一座残塔的轮廓,在翻腾的海浪与蓄势的雷光之间,渐渐重新凝聚成形。
蛟龙腹部,禁术飞速运转,景曜自知时间不多,将全部力量聚于掌心,一次又一次猛击着蛟龙腹壁,湿滑的肉壁被轰得剧烈震颤,终于在血肉横飞中,破开一道裂口。
景曜一喜,就在这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哥哥...”
景曜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然而就这一刹那的迟疑,云层骤然被雷光撕开。劫雷瞬间击透蛟龙躯体,直直劈落在他身上。
刺目的白光与剧痛同时炸开。景曜踉跄倒地,重重摔在阵眼中央。几乎同时,旁边封印着景和残魂的禁制,也在雷威波及下应声碎裂。
他还想挣扎起身,可第二道、第三道劫雷已接连贯下。
雷光如瀑,不光劈在景曜身上,余波也向四周炸开。离得最近的清也、夜妄舟与观雪眠俱是浑身一震,唇角同时渗出血迹。
泽若庞大的身躯紧紧缠绕着恶蛟,最外层的鳞片已在雷火中变得焦黑。她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是将身躯锁得更紧。
岸上与半空,所有正在施力重塑混沌塔的仙魔修士也被这天地之威震得气血翻涌,却无人后退。
灵力光芒在各处明暗闪烁,仍死死牵引着无数碎石断柱,向一处汇聚。
混沌塔的虚影在雷光与海浪间越来越清晰,逐渐向下方笼罩而去。
阵眼中心,景曜仰面躺着,周身黑气如活物般缠绕上来,锁住他的手脚,并不断往他皮肉深处钻。他挣了一下,却已使不出半分力气。
视野开始模糊,只有那座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巨塔轮廓,正对着他当头压下。
他不甘心地睁着眼,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塔身的阴影彻底吞没。
轰隆——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恶蛟身躯尽成齑粉。
强大的冲击波向四周炸开,海面掀起巨浪,所有人都被震得倒飞出去。
清也被汹涌的水流冲得向后荡去,随即腰上一紧,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抬起头,看见夜妄舟紧绷的下颌线。
夜妄舟低眼望向她。
目光交汇,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混乱中,一缕浅金色的魂气自新落成的混沌塔尖飘出,在翻腾的水沫间起伏不定。
泽若变回人身,伸出满是灼伤的手臂,朝魂气伸手——
却没接住。
她一愣。
观雪眠眼疾手快,率先将魂气兜入结魄灯芯中。他看向泽若,简短道:“还是这最稳妥。”
混沌塔在海底重新立起,塔身肃穆,与四周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形成对比。
海面之上,雷光散去,波涛渐渐恢复平静。天空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呈现出澄澈的碧色。
众仙纷纷撤回灵力,过度消耗了灵力,个个气息不稳,一时都无力入水查看情况。
寻云却等不及,匆匆对奉息交代了几句,转身便朝离墟掠去。
跟着姬无发的指引,很快寻云在水下找到了几人。见清也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天帝呢?”寻云在水底撑开结界,游近问道。
清也的目光落在海底沉寂的巨塔上,语气却不见开怀:“在塔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