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行舟指甲里有血,手臂上还有个不起眼的、新鲜的针眼。
余规的心猛地一沉,又急又疼:“怎么回事?”
“听话剂,”唐行舟安抚道,“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这叫没事?”余规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心疼和火气。
他伸手想碰碰那受伤的手指附近,又硬生生忍住,转而更仔细地看了看唐行舟的脸色,“行舟,我们的人跟着定位器摸上来了,怕人多打草惊蛇,只有我跟雷云先混上来探路,不管怎样,你现在必须跟我走,先撤出去再说。”
“不行。”唐行舟斩钉截铁,“一个小时后,鹄爷要见我,说有贵客点名要见,你知道是谁吗?”
余规眼神闪了一下,有些犹豫,但对上唐行舟的目光,还是低声道:“我们截获了点消息,邹理长那边有人会上山,装成香客,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
“那我更得去了。”唐行舟眼神沉静,“余规,你先把珩珩带走,现在。”
“我不可能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余规急了。
“这是命令,余规,你听我说,定位器在我这,很安全。”唐行舟不愿放弃,“但如果我现在跟你走了,所有铺垫,所有牺牲,全都白费,所以我不能走。”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动作轻柔地将怀里懵懂的珩泽抱起来,递向余规。
余规下意识接过,单手搂住孩子。
珩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瘪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上次把自己跟爸爸分开的余规,眼眶迅速红了,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抿着嘴。
唐行舟坐起身,平视着儿子,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发梢,温柔又耐心地解释:“珩珩,你要好好听余规的话,他是你爹地,是爸爸的爱人,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和你最亲最亲的人,你要相信他,就像相信爸爸一样,知道吗?”
珩泽似懂非懂,看着爸爸严肃又温柔的眼睛,又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余规,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唐行舟不再多言,快速跟着余规在旧庙穿梭,替余规转移那些可能发现异常的视线。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被荒草半掩的后山小径入口。
“到了,我们就是从这里摸上来的。”余规低声道。
分别的时刻来得太快,酸涩哽在每个人的喉咙里。
就在这时,接应的雷云也出现了。
他小声激动道,“唐队。”
余规这时咬了咬牙,瞬间做出决定:“雷云,你带珩珩先走,按来时路线,立刻下山,确保孩子绝对安全,我留下来。”
“不行!”唐行舟立刻反对,“一个人带着孩子行动太危险,我不放心,余规,你留在这里一样危险,那些僧人但凡认出你是生面孔,立刻就会出事,你们俩,一起带珩珩走。”
“行舟……”
唐行舟把视线转到雷云身上:“雷云,看好你们余哥,也帮我看好孩子,谢谢。”
雷云重重点头:“我会的,唐队放心,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不等余规再说什么,雷云头一次敢强行推余规,低声催促:“余哥,快走,我也觉得唐队说的没错。”
余规被推着踉跄一步,回头望向唐行舟。
“等等,行舟,我有东西给你。”
两人交接以后,唐行舟站在荒草丛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走。”
眼看距离越来越远,珩泽终于忍不住,小脸埋在余规肩头,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余规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水灼穿,他狠狠闭了下眼,不再犹豫,抱紧孩子,跟着雷云迅速没入山林小径。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唐行舟才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感觉胸腔里空了一块,却又很满。
他不能耽搁,立刻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移动。
他需要找到阿浪。
……
“老板!对不起,船上死了这么多我们的兄弟,都是我的错,听了齐哥的话。”
唐行舟没有多余废话,拍了拍他肩安慰他,接着,摘下食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塞进阿浪手里。
“阿浪,替我下山一趟,找到黑土。”唐行舟语速很快,“别让太多人看见你,跟黑土说,把我们的人都悄悄集合起来,暂时别听鹄爷和老齐的调动,等我消息。”
阿浪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戒指,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显然误解了,以为唐行舟终于要开始动作,要争、要夺了,难以抑制兴奋:“明白,老板!”他把戒指小心收好,重重点头。
唐行舟看着阿浪带着重任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阿浪的离开,正好可以掩盖珩泽的消失。
在其他人眼里,只会以为珩珩是被他最信任的阿浪带走了。
这样最好。
心头一块大石暂时落地,唐行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后,便朝着鹄爷所在的主禅房方向走去。
鹄爷那边经过听话剂那一遭,至少目前应该还是信他的,不管还剩下多少试探与周旋,他都可以应对。
可唐行舟却没想到,刚进门,人还没见到,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迷药,他瞬间中招,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他甚至没看清有谁,就已经撑不住,急速坠落进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时,只觉全身乏力,眼皮沉重,他费力地掀开,入眼的是一间普通的客厅。
他试着动了一下,立刻发现双手被粗糙的绳索反绑在身后,绑得很紧,腕骨被勒得生疼。
身体使不上劲,应该不仅仅是迷药残留的效应。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简单的家居风格,楼层不高,阳台外甚至还有叫卖的人声。
唐行舟犹豫要不要试试大喊求救。
这时,客厅大门就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还提着水果。
这人穿着简单的长衣,看着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面颜带笑,好像是遇到了一个好久不见朋友一样和蔼,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
“唐行舟。”
唐行舟抬眼,大脑飞速运转、推测,面上不显:“你是谁?”
“你应该猜到了。”
“邹理长的人。”唐行舟用的是陈述句。
“聪明。”男人含笑点赞。
“为什么抓我?”唐行舟与他一来一回的交谈。
男人冷笑一声:“你应该知道的……方舟。”
听到这个代表着他另一重隐秘身份的旧名,唐行舟警惕起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随便你吧。”男人并不意外他的否认,也不在乎,“等我们取到了你的血样,去做个验证,自然就清楚了。”
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就一定有办法验证,唐行舟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套取信息:“你们是怎么让鹄爷答应把我交给你们的?他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他的宝贝儿子不是落在警方手里了么,”听男人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自然有办法帮他救出来,一个不知忠诚与否的养子换他那废物亲生儿子,这笔交易,他不亏。”
“呵,”唐行舟嗤笑,“你们可真会放虎归山。”
“这些小鱼小虾,跟你比起来,都算不了什么。”男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夹杂着狂热和惋惜,“我们也没想到,方院士当年居然真的把那个qyzj研制出来了,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在说大话,毕竟他却死活不肯把完整的实验数据和核心过程交出来,等我们找到时,他还一把火烧了,带着成品和你逃跑,真是自讨苦吃,害得你流落到这种穷乡僻壤,跟这些臭鱼烂虾混在一起。”
唐行舟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回忆,信息套的差不多了,他得把话语权掌握到自己手里:“我昏睡了多久?”
“不长,十一个小时。”男人看了看腕表。
“你们现在要去哪?”
“去一个警察绝对找不到的地方,”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去我们新建的、最先进的实验室,那里,才配得上qyzj计划后续的研究。”
“你叫什么?”唐行舟忽然问。
男人愣了一下,没回答。
唐行舟淡淡道:“总得给我个称呼吧,研究员先生,不然,我怎么知道该配合谁?”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贾岁,当年方院士还在研究所的时候,给我们上过课,讲得很精彩。”他含笑回忆回忆,“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他居然还有个孩子,瞒得真好。”
唐行舟冷笑,原来是一脉相承,他想吐,别开视线,声音冷硬:“解开我,我要上厕所。”
贾岁似乎才想起来这茬,点了点头:“也是该去了。”他走过来,拿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割断唐行舟手腕上的绳索,动作谈不上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