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遇上了真正亲近的朋友,才愿意请人到家里来。或许,这也算是同一个道理吧。】
可不。
梅尧臣点点头,半是赞同,半是玩笑道:若不是因为在与各位志同道合一起相投,我也不耐烦将你们请到家里来!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的荣幸了。
苏洵听出他的调侃,笑呵呵地接话,领着另外三个小辈向他举杯,来让我们一道多谢梅大人的厚爱。
【在诗中,大雪将至,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可白居易依旧选择在后两句,向他的朋友刘十九发出了邀请。】
【抛开出门行路的艰难和阻碍不谈,这样的天气正适合与朋友一起碰面聊天。】
【但白居易毕竟只是在诗中相邀,刘十九还真就应了,可见两人实在是交情过硬的好朋友。】
【要我说呀,这就叫:一句话,朋友心甘情愿地为我在雪地狂奔。】
【室外寒风萧瑟,大雪纷飞,寒意扑面而来。室内却是朴素温馨,老友闲聚。诗人或许无意,可这样的对比却十分鲜明。】
文也好生了感慨,长叹一声,直道:【也就是交情如此过硬的好朋友才能随叫随到吧。】
【至少以我这么个宅女的性格来看,如果换了寻常人叫我,我可不会轻易动弹。】
也好小娘子年岁不大,这话说得倒很是不错。
屋内的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文也好有感而发的点评,冷不丁听到屋外传来了另一道赞赏的声音。
这道声音虽低沉沧桑,偏偏别有一股慨然正气。毋庸置疑的口吻像是居高位之人的气度,令人实在难以忽视。
他们纷纷止住了话语,起身去迎。
一个年轻人提着灯,稍稍领先半步,无比恭敬客气地引着这位老者入了室内。
王安石与曾巩见状,双双趋步上前,口中纷纷道:老师!
手上的礼往下深深一压,有条不紊地与师长打过招呼之后,他们赶忙围在欧阳修身边,无比自然顺畅地接下了他手里的活儿。
一个站在左边,轻手轻脚地为欧阳修脱下大氅;另一个就立在右边,将欧阳修手里有些发凉的暖炉接了过来,放在炉上接着烤起来。
他们二人身为弟子,眼疾手快,三下两下的功夫便将欧阳修安排得妥妥当当。
余下的人也不过稍慢曾巩和王安石一步,下一秒,苏洵已经领着两个儿子纷纷走到了门口迎接。
瞧瞧,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扶我。
欧阳修笑着同众人打趣。
梅尧臣与他同辈,又是至交,分明是东道主,偏偏并不急着上去迎他。反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晃荡在最后才出来。
到底是你,才能惹出这么大动静。他只问欧阳修:怎么我却没见有人这样接我?
欧阳修也不和他客气,反问道:主人家不接客人也就罢了,怎么倒还责怪起客人来了?
几人说说笑笑,欧阳修眼睛一瞥,就撞见王安石与曾巩正有些好奇地望向自个儿身后跟着的陌生人。
那位年轻人依旧规规矩矩地提着灯,嘴角含笑,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说得热络起劲,丝毫没有因自己融不进去而感到急切或不安。
欧阳修抬手向年轻人指了指,口中却是在示意自己的两位得意弟子:来,引你们见见。
王安石与曾巩很是守礼,不动声色地在那人面上飞快打量了一圈。看清之后,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心照不宣的无言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第119章 小雪大雪(三) 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
原因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生得也太好了些。
若单论皮囊,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说样貌究竟如何, 在气度上便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君子温文。
但眼前的年轻人还不同, 身量挺拔是不必多说的,一张脸生得莹莹如玉,五官更是无一不精。只看相貌,便已是当之无愧的俊美。
而更重要的却是
他很年轻。
看着倒是与那位苏子瞻年纪相仿,或许是老师从哪里遇上的俊才吧。
王安石暗自琢磨着, 又瞥了眼曾巩, 却见好友微微蹙了眉, 惊讶之中又多了一份迷茫。
他们两个难道认识?
相交多年, 只一个眼神, 王安石便将对方的心思领会了七七八八。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多问什么,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自己这两个学生,一个有官职在身, 一个年岁居长, 欧阳修便先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章氏子厚。
说完, 又乐呵呵地依次指了过去:这位是介甫, 那位是子固。
那年轻人或多或少也曾听过王安石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了欧阳修的引荐,连忙见礼:介甫兄, 在下章惇。
原来是章子厚!
还不等对方和曾巩打招呼,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瞧这人总觉得眼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站在后头的苏轼与苏辙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他们记性一向很好,自然不会忘记和章惇的渊源:这可不就是和自己一道下场考试的人吗?进场前,他过分出众的样貌便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等来日放榜,他们几个若都是榜上有名,还能称得上一声同科呢。
果不其然,章惇恐怕也认出了苏家两兄弟,同王曾二人寒暄过几句,又来和他们问了声好。
好了好了,你一来就拘着孩子们说话,菜都要放凉了。见几人聊得正起劲,梅尧臣自觉承担起主人家的责任,招呼他们先坐下。
其他人对此都颇为习惯,只有章惇先前没怎么和梅尧臣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对方乐于逗趣的性格。
冷不防被逗一下,刚刚还竭力维持着的端方架子没撑住,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跟在欧阳修虚托了一把,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跟着入座。
先前只是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这会儿豁然一笑,倒是叫人眼前一亮,流光溢彩,屋子瞬间跟着熠熠生辉。
苏辙年纪最小,难免有些看丢了眼。
前几日便听闻那章家的郎君生得如何好相貌,本以为阿兄生得已是清俊至极,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嘛
收回目光后,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碗里的肉片。
汴京之大,无论学识还是皮相,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了。苏轼凑过来,低声劝慰弟弟。
我说怎么眼巴巴地非请了我过来不可。欧阳修又惊又奇,围着眼前的锅子看了许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倒是没见过。
你们会享受惯了的,竟借着天寒,捣鼓出了这样的新鲜玩意来。
他尝过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怀疑地盯着梅尧臣:这定不是你的主意,还不如实招来?
老师,您有所不知。
遇上这个时候,曾巩的脑袋转得最快,连忙给苏轼丢眼神:这、这还是从子瞻那儿学来的吃法呢。
曾子固好不道义!
分明还是他最先撺掇着去找也好讨了方子,怎么真遇上了事儿,就把难题抛得一干二净了?
苏轼暗暗瞪他一眼,到底没拆台: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在欧阳修这位自己向来尊敬的前辈面前编着理由。
在我们家乡就看过有人这样吃,和雪景最配。今日既然是雪日夜集,晚辈便依葫芦画瓢,复原了出来。
您不妨猜上一猜。
王安石为老师端了两碟蘸酱过来:哪一碟是学生调的?
他的提问来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帮腔,却也不动声色地为苏轼和曾巩打了配合。
果不其然,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开口,欧阳修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好你个王介甫!
曾巩偷偷比了个手势:瞧着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老师了?
不仅如此,刚刚多亏他光幕收得可快,才没在别人面前露出端倪。
欧阳修一人到访还罢了,那身后跟着的章惇谁也不清楚底细,自然不好明晃晃地将百代成诗暴露在他面前。
王安石领了心意,故作镇定,埋头吃菜,深藏功与名。
今岁回京述职,行事如何?
才动了两筷子,欧阳修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问他。
咳咳!王安石还不至于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问就神色大变,只是恰好又被呛着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叫老师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