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将前头的事捡了要紧的,大体向欧阳修说了一遍。
王安石细细回想了一通,自觉说的并无错漏,却见欧阳修半晌没有言语,心口直突突地跳了一下。
你还是不愿回到汴京里来么?
良久,他才听见老师幽幽发问。一抬眼,正对上欧阳修别有深意的目光。
【能为了白居易冒着这么大风雪登门做客,两人的交情当然是非比寻常。】
【那我们不禁要问了这位好朋友,究竟是谁呢?】
光幕上的视频依旧自顾自地放着,而王安石虽留了点神,听了一耳朵,可视线只顾盯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与老师交谈过,他便一直在思考欧阳修留给自己那一声叹息。就连火锅局结束之后,曾巩和苏轼先后发出的邀约都被王安石一一婉拒。
在这个时候,他想自己更需要独处。
【一说起白居易的至交好友,大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名字元稹。】
【毕竟,元白的友谊也称得上是赫赫有名。】
一点念头正如幼苗破土一般,呼之欲出。
王安石敏锐捕捉到了这点预兆,那定是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孜孜努力的。奈何脑海中的思绪纷繁复杂,如乱麻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出头绪。
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同一时期,除了元白之外,另一对为我们所熟知的并称就是刘柳了。】
【好巧不巧,刘禹锡与白居易的友情也堪称深厚。】
文也好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流水般淌过,让王安石渐渐分了神。
【毕竟大家可别忘了,刘禹锡的代表名句之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写给白居易的。】
【因此,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称一句相知相交也不为过。】
【奈何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同一时期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强势加入四人的朋友圈。】
【那就是和除柳宗元一起,唯二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人韩愈。】
【至此,中唐f5的格局终于形成。】
中唐f5?这多半又是什么古怪的表述吧。
王安石知道,文也好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何况他接受能力一向很好,倒也不觉得困扰。
不过也是因此,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回到了光幕之上。
【很可惜,这里踏雪而来的故人,却并非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位。】
【白居易写下此诗的时候,有的早已不在人世,有的又与他天各一方。】
【不过,短短四个字的标题已经透出了足够大的信息量。】
刘十九么这样一首如闲话家常般的小诗,决计难不倒王安石。
【说起来,刘十九倒是和前面的人有所关联。通常认为,这位两度入白诗的刘十九,正是刘二十八的堂兄。】
刘二十八何许人也?
刘禹锡。
【既然提到,那便借机再说说元白刘柳吧。】
【先说刘柳。】
【记性不错的小伙伴们或许还记得,在「立秋」节气时,我们曾提到过彰显两人交情的以柳易播事件。】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至衡阳。在各奔东西之前,柳宗元写下了自己的临别感言《重别梦得》。】
【临别时刻的这首诗倾泻了柳宗元的全部情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词藻雕饰。因此,诗里有一句很接地气: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大概就是说等他们年纪大了,如果皇帝恩准告老还乡,两人就做个比邻而居的田舍翁。没事串串门,再一起喝酒写诗。】
文也好笑道:【如果放到现在,大约就等于我们和姐妹们一起约定,退休以后住一个小区、一起跳广场舞吧!】
【奈何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留下这首诗后,一个去了柳州,一个转去连州,就此分道扬镳。】
【谁也没有想过,这竟然就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直到四年后,刘禹锡因母亲病故扶灵返乡,路过柳州时才猝然得知好友已于不久前刚刚去世的消息。】
【半生挚友,许下了邻舍翁的约定却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如何不令人叹息呢?】
这些故事于王安石而言并不稀奇,倒是听到柳连二州,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打算回汴京来么?
这是师长,也是前辈、亲朋许多人向自己提及过的问题。
可就职一方,他犹嫌不能面面俱到,一州一府之事尚且不平,又如何能安心回京,高坐明堂?
【再说元白。】
【其实这两位并不需要多说。】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已经有太多名篇佳句让他们的友情流芳百代,还有捐钱修寺等诸多善举,更不必赘述。】
【我常常觉得元白和刘柳很像,他们的友情都起于同科登第的缘分,也都结束于宦海沉浮后的匆匆一别,就此永别。】
【后人耿耿于怀的缺憾,或许在当事人眼里,只是白璧微瑕。毕竟他们的相交已足以摄魄动魂,世事又岂能尽求圆满?】
意识到自己这荡开一笔就快要勒不住马,文也好及时刹车,迅速转回主人公身上:
【在浩若烟海的诗人之中,提起写雪,各有所长,我倒是觉得白居易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
重回主题,先前停下的雪如有所感,又铺天盖地飘了下来。
【质量且先不论,只看数量也足以傲视群雄。从春雪写到冬雪,写完雪夜写夜雪,雪中唱和或是宴请更是家常便饭,可见爱得深沉。】
【除了一首《问刘十九》以外,另一首《夜雪》也是广为人知】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听得窗外风紧雪急,王安石意有所动,非但没有掩紧户牖,反而伸手一推,将窗间缝隙开得更大。
不过顷刻,耳边灌满风雪琅然之声,发间眉鬓也落下了点点雪珠。
他全然不为所动,只耐心地等着下文:
【相较于今日这首《问刘十九》,或许上面的《夜雪》更值得被拿来品鉴。】
的确。
王安石安静地想,如果是他,二者择其一,必为《夜雪》。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啦。】
文也好眉眼一弯,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里,再听那么冷的一首诗,如果是孤身独处的观众朋友,岂不是人都要冻僵了?】
【所以】
她长呼一口气:【还是读点儿更有人情味、烟火气的诗吧。】
【如果身边暂时找不到朋友抱团取暖,那就给自己点一份热乎乎的饭、喝一口暖洋洋的汤。吃饱喝足后,再带着这份温暖,去抵御一年之中最为严寒的季节。】
【哪怕冬日还没过去,但热闹也已近在眼前了。】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这本就是世间不变的定数。】
【那么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了,下一期你又想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我们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耳畔的结束语如约响起,王安石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世间不变的定数
是啊,老师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治绩斐然的栋梁之才,无论是官家还是朝廷都不愿错过。述过职后便早早调回京里,任馆阁之职。这是必然,也是历来如此的旧例。
你情牵百姓,有心造福一方,自然无可挑剔。
欧阳修复杂的眼神依旧在王安石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声绵长悠远的叹息更是宦海沉浮后的通透:可州府之外,穹宇之下,不平事又何其多!
王介甫,你能一一管得过来么?
老师的提点犹在耳边,振聋发聩,没有烧炭的屋子冷得如同冰窖,再加上扑簌簌打在身上的雪沫,在这刺骨的寒意中,王安石却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我能。
熟悉的梅香透过风雪传至鼻尖,王安石提了气,深深一嗅。
汴京当然是要回的,这是他的决心,但不急于一时。
为了手上还没写完的东西,他得好好准备一番。
王安石摇了摇头,喃喃道:老师说得对,若为官一方,我只能拘在一州一府之内施政。
但若来日进了中枢,政令出于一门,自然会有九州清晏。届时,天下不平之事又复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