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怎么也得来一个大英雄,却没想到会是你这样的,好像有些......太漂亮了。”
阿昙一点都不觉着害羞,只略一思索,就把这话直接给说了出来,倒惹得郑南楼微微面热起来。
“我不大信你,便想着若是不行,便干脆死在我那兄长手下算了,总好过再像这样躲躲藏藏。我这条命,本就是偶然所得,这么交出去,也不算可惜。”
“可你却像现在一样抱住了我。”
“在梧桐树下,我躺在你怀里的时候,才终于知道,我母亲口中的命定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昙说着,又忽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稍下的位置。
“这里,藏着我的本体。我这辈子,它只开过两次。一次,是遇见母亲。”
“还有一次,便是为着你。”
“你想看看吗?”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回答,阿昙已经忽然微微抬起了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了过来。
眼前倏地一黑。
静谧的夜色在识海中缓缓流淌,而黑暗深处,浮现了一棵郑南楼从未亲眼见过的花。
微微有些宽大的叶上,缀着一朵白色的花。
数片狭长的花瓣拥在一块儿,托住一点发黄的蕊儿,像是藏着这片暗色里,最动人心魄的绝色。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昙花。
明明只是一点虚影,但郑南楼却好似闻到了它的气味,浓烈,芬芳。
他曾闻过许许多多遍。
额头的温热蓦地退去,视野中的景象也跟着回拢,最终又重新变成了阿昙那张血污中依旧清丽的脸。
他定定地看着郑南楼,小心翼翼地问他:
“好看吗?”
怎么会不好看呢?郑南楼想。
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某种答案呼之欲出,但他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便只能继续问他:
“从‘一念’出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昙见他没有回答,也并不失望,只将身子又重新靠回了他的胸膛上,又好似比方才还要近些。
“我本来也不知道,但是在那间庙里,我趁你睡着,探查了你的身体,才明白母亲究竟要我做什么?”
“你的那把剑,原先并不属于你吧。”
“你怎么知道......”郑南楼下意识道。
阿昙微微垂眼:“我可以通过它,联系上一个人。”
“那个人,应该就是它从前的主人,它还留有那个人的气息。”
郑南楼诧异道:“你是说,炤韫?她还活着?”
阿昙抬头看他,像是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当然活着,你不是还见到她了吗?”
“她就是那个被天道追杀的人。”
郑南楼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阿昙的手臂。
但阿昙的声音却还在耳边响着:
“她似乎知道很多事,关于我母亲的,也关于我的。她说她已发觉了全部真相,却不甘为那伪天道所困,耗尽心血,筹谋多年,才趁其不备,挑下了一块碎片来。”
“她要把那块碎片交给我。”
“于是,我便同她约定,在那里相见,她引天雷离开,实则却偷偷将碎片掷下,让我伺机去取。”
“可此法到底冒险,天雷虽跟着她离开,但却也引来了其他追兵,倒害得你受了伤。”
“我得了碎片,一路且战且走,换了好几处地界,才换来这片刻的安宁。”
那瞬间郑南楼好似灵魂已经了脱离了身体一般,明明不敢面对,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那我方才放进你身体里的东西,便是那......”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得出来。
阿昙却接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对,便是那块天道碎片。”
“我的身体是母亲的骨血所化,便是他们知道那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也无法取出来,连我那兄长也不可以。”
他话刚说完,甬道尽头,就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时间地动山摇。
阿昙立即便从郑南楼的怀里坐了起来:“他们追过来了,你快走,我.......”
可郑南楼却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执拗地问他: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阿昙怔了怔,才终于吐出一个时间来。
郑南楼甚至都不用算,就已经知道了,这竟然是——
三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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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猜不出来的原因是,他脑子里没有穿越回过去的概念,所以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第109章 109 把心还给我
鲜血,剑光,飞尘,夹杂着气息断绝前的嘶吼。
郑南楼将悬霜从最后一个人的身体里拔出,才宛若稍稍松懈般,从肺里吐出一口带着血味的浊气。
气息还未呼尽,身子就突然有些不稳,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勉强眨了眨着已经开始发黑的眼睛,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原本包扎好的布条在方才的一战中已被划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一片。
他皱了皱眉,索性便将那满是脏污的破布都扯了,冷风毫无阻碍地吹上来,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
身后飞扬着的斗篷下,忽地动了动,从里面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阿昙伏在郑南楼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哑着声音问:
“何必带上我呢?他们为了那块碎片,奈何不了我的。”
郑南楼低着头,随手甩了甩剑上的血水,从鼻腔里发出一点轻哼:
“你休想就这么摆脱我,我还有好多事没问完呢。在这之前,你只能和我在一处。”
逃出来这一路上,阿昙已经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但都一一被郑南楼回绝。
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问他:
“你救我,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你那个师尊?”
郑南楼收剑的手一顿,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岔开话题,他抬脚踢了踢旁边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残肢。
“这些虫子一样的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是随口抱怨,却不曾想阿昙竟真的知道答案。
“我先前说过,我那兄长为窃取母亲神力,用了个极阴邪的法子。”
“他将一根用这世间恶念和污秽所炼成的钉子,刺入了母亲沉睡的身体,来攫取力量。但这样的法子,同样是有反噬的。”
“母亲的痛苦会从伤口处溢出,凝结,脱落,混合着那些恶念,最终化为了虫人。”
他说得不多,但郑南楼却已经根据他的这些话,彻底理清了一切。
他看过那个从黑色石头上延伸出来像手臂的东西,大约就是所谓的钉子,钉子源于恶念,需魂灵奉养。而那些虫人,便是从其中所生,也因此,镜花城就建在那上面。
虫人以情欲为食,天道将错就错,暗中豢养了这些虫人,让它们来替自己做那些无法摆到明面上的脏事。
就比如当初要杀他郑南楼。
倒也算得上是好谋算。
若非看过炤韫留下的话,如今又听了阿昙所讲,他大抵永远也猜不出来。
郑南楼正感慨,耳边又似是传来一声异动,连忙便再次拢了斗篷,低声嘱咐道:
“抓好。”
便身形一闪,飞快地往别处去了。
一连走了不知有多久,郑南楼到底是支撑不住,见四周好似也无人在跟着,便在一处山腰的密林里停了下来。
这里树木高大,更有藤蔓交织,算得上是一处天然的隐蔽之所。
他将阿昙放在一处石头边上靠着休息,自己则背身坐下,开始低头翻身上的储物囊。
阿昙默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又问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是想救人吗?为何又要在这里拖延?”
郑南楼却头也不抬地回他:“你呢?你想做什么?”
“你不停地要赶我走,可是已想好了脱身之策?”
阿昙顿了顿,应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讽意,却道:
“脱身之策谈不上,但暂避一时的法子,倒是真有一个。不过,就算被他们给找着了,也一样拿我没办法的。”
“什么法子?”郑南楼淡淡地问道,像是并不怎么感兴趣。
“堕山被毁后,我没进‘一念’之前,某次陷入危局,曾被一修士所救。”
“他是个好人,见我势单力薄,命悬一线,便不问缘由就来出手相助,可惜到底是敌不过那些人,平白就丧了命。”
“不过,也为了我争得了脱身的时间。我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出来,问他可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他完成,以报此番相救之恩。”
“他说自己一生行道,没什么留念的,只憾家业未兴,人丁不旺,若我有意,便替他看顾家族,有朝一日能名扬天下,他也便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