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楼听着,冷笑了一声:“倒是个痴人。”
连命都没了,还想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家业子孙。
“我要去将这段恩给偿了。”阿昙没接他的话,只缓缓数道。
“如何偿?”
“大概,是托生到他子辈的腹中,用我剩下的这点力量助他那家族更进一步罢,也算是了了这段因果。”
郑南楼的动作一僵,旋即又恢复了正常,状似无意地问:
“你救的那个人,可是姓陆?”
阿昙却回答:“也许吧,我不太记得了.......”
他正说着,郑南楼就已经飞快地转过身,手中银光一闪,便似是要往他的胸口刺去。
阿昙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却不生气,只问他:“你想做什么?”
郑南楼的手臂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由于别的什么。他拧着眉,咬着牙道:
“我管你姓什么,姓陆还是姓王的都无所谓,我得把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给重新拿出来。”
他话一说完,阿昙却突然松了力气,刀尖猛地向下,险些就没入了他的身体。
电光火石间,却是郑南楼先迟疑了一瞬,猛地收回了手。
阿昙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只看着郑南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你真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不能!”郑南楼死命压着嗓子里几乎就要翻腾上来的情绪,红着眼睛对他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东西。”
若是没了这天道碎片,妄玉的整个人生,会不会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早早地落在苍夷的手中,被所谓的恩义裹挟,去修那什么无情道,却连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能拥有?
他是不是就不会是那个从母亲臂弯里滑落,都不知道哭闹的小孩,他的家人不会怕他,他将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即便求不得那所谓的大道,即便遇不了郑南楼,他也可以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而这一切的因,竟是由他亲手种下的。
不能,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越想,眼中便越模糊,可阿昙的声音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如果碎片没有在我身体里,我们是绝不能跑出这么远的。他们现在不敢伤我,行事束手束脚,都只因着这个东西。”
“但此刻你要是再将他它拿出来,我的命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们一定会立即杀了我。至于什么报恩,更是一句空话了。”
“郑南楼,你要想好。”他无比平静地说道。
“你要将它取出,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妄玉这个人了。”
郑南楼持刀的手悬了又悬,终于无力地垂落了下来,阿昙却在这时,抬手抚上了他的眼尾。
“你舍得吗?”他轻声问他。
有些冰凉的指腹轻柔地为他擦去面颊上的湿润时,郑南楼才发现,他竟在无声之中,兀自落下了泪。
他怎么可能舍得。
他跨越了三百年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救妄玉的命而来,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就没有......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郑南楼低下头,额头抵在阿昙的肩上,克制不住地哽咽道,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发出的微弱哀鸣。
阿昙的手依旧停留在他的侧脸上,却是无比温柔地告诉他:
“没有了。”
“已经发生的事,注定是无法改变的。若是执意强求,消失的便不止妄玉一人,或许连你也会一并被抹去,这个世界会彻底扭转成你无法想象的景象。”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了阿昙的衣服,锁骨和脸上,像是郑南楼为他,亲手描摹上的印记。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事,却还是骗我。”
说着,郑南楼终于直起身,重新坐了回去,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中。
“我一定会恨你的。”
阿昙却跟着一起靠了过来,将自己的头枕在了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说:
“那你要记得,恨的人是阿昙。”
郑南楼没动,他便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恍惚又变成了原先那个自说自话的小孩。
“虽然未来的那位也一样是我,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还是像两个人。”
“你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连哄哄我都不肯。这让我......有点嫉妒。”
“我明明生得那么早,可为什么,还是来迟了呢?”
郑南楼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正欲说些什么,阿昙却忽然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顿时,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来,就被阿昙给打断了。
“璆枝送你回来的法子,我也是知道的。”
“既要救人,便早些回去吧,我也应该走了。”
郑南楼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缓缓站了起来。
“你要记得我是谁。”
阿昙说着,却忽地又改了口。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他跳上一旁的石头,站在细碎的日光里回头看他,竟头一次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像是在这繁茂林间,孤独绽放的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花。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最后一句话顺着林风悠悠传来吹来,也跟着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声轻柔的叹息。
“我等你,把我的心还给我......”
第110章 110 宿命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震开。
璆枝刚回过头,迎面便是一张不知从哪飞来的桌子。
他反应很快,手中灵光闪过,就将那桌子给劈成了两半。
可谁知那两块刚一分开,后面竟迅速闪出一道人影,一掌直接打在他的胸口上,逼得他身子不稳,朝后跌去,将一旁的椅子都撞得粉碎。
郑南楼却没停手,再次出拳,又对着他的下颌来了一下,才一脚踩在他的身体上,抓着他的领子问他: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赶来的谢珩已然拔剑出鞘,锋刃直抵上他的咽喉,厉声道:
“放开他!”
郑南楼却恍若未觉,像是根本不把脖颈上贴着的那把剑放在眼里一般,手中愈发用力,几乎要将璆枝的半个身子都给提了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璆枝被逼问至此,却不惊慌,偏过头用力地咳嗽了几下,才抬眼看着他道:
“你觉得呢?”
语气平淡,听着却颇为挑衅,引得郑南楼更气,再次捏拳欲打,谢珩连忙又将剑紧了紧,叫道:
“郑南楼,你冷静一点。”
脖子上微微一痛,阻碍了郑南楼的动作,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手一抬,谢珩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呼。
璆枝这才露出几分急色,撑着身子喝了一声:“郑南楼!”
郑南楼的脚下却更加用力,将他死死制住,不容挣脱半分,一字一句地问他:
“回答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璆枝盯了他一会儿,才宛若泄了气般道:“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要让已经发生的事,走到它必然的轨道上而已。”
“可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这个妄玉才......”
郑南楼话还没说完,璆枝就打断了他。
“我当然知道。”他冷声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若是那块天道碎片没有被放进他的身体里,那这世上便就再没有任何可以反抗天道的机会了。”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他终于不加掩藏,如此直白地破开一切,郑南楼才明白自己根本早就被他给牵着走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灵枢,什么山之心,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璆枝微微蹙眉:“我没有骗你,想要救妄玉,便只能回到三百年前,拿到那颗丢失了的心。”
“郑南楼,你只能这样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都似要往郑南楼的心里头捅,逼得他根本无从反驳,最后只能强撑着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如果为他放进碎片的人不是他郑南楼,那他如今倒也不必受这剜心之痛。
他从来都是帮凶。
“他没有告诉你吗?”璆枝缓缓答道,“能剖开他的身体的,只能是你。”
郑南楼最终松开了璆枝,沉默地坐在一片狼藉上。
璆枝扶了谢珩起来,见他没什么事,才继续开口道:
“我应是没有同你说过我是谁,我虽不像阿昙那般承袭了母神血脉,但也曾蒙她点化,在她的座下掌管人间草木。”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如今的这个天道封印了母神,并将所有知道过去那些事的,无论何族,都诛杀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