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反应让白蓓葇始料未及,她瞪大眼睛,「你干么啦?」
顏芊橘没回答,站了起来,走出教室,直到上课鐘响才又回到座位。
一整天,她都没有跟白蓓葇交谈,只要下课她就离开教室,完全没有跟班上任何人讲话。
放学后,她穿着过大的运动服回到家。
母亲看到洗衣机多了一件尺寸比较大的体育服,向她询问状况。
她没有跟母亲说和白蓓葇衝突的事,因为她还没釐清,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作。
隔天五点多,她被窗外的大雨给吵醒了。
明明精神不好,却迟迟无法入眠,在她脑内作乱的是,昨天那些若有似无的交谈声和眼神。
「妈,我今天可以请假吗?」
「可能只是昨天淋到雨有点着凉了。」
母亲用额头贴向她,「嗯……应该没有发烧,我还是带你去看个医生好了。」
「没关係,我晚点去就好了。」
「那看完后,我可以回家休息吗?」
「好。」母亲没有立刻否定她的提议,或许是了解自己女儿不是会无故逃课的人,「再休息一下,我先请假,等诊所开门我们再出门。」
她躺回床上,却怎样也无法入睡。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请过假,这似乎是第一次,而且还是装病。
快九点时,母亲开车载她出门,在停车场停好车,她下车后,却在接触到车外的凉风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阵风,跟昨天在学校,走去学务处路上的很像。
明明她现在穿着居家的棉製深色短袖T恤,明明这边不是学校,明明周围没有其他人,她竟然又想起了昨天那阵让她不太舒服的目光。
她左手握紧伞柄,双手又呈现环抱自己的动作。
「芊橘?」母亲从驾驶座走了下来,注意到女儿的异常,语气关怀,「怎么了,会冷吗?」
她点点头,母亲从车上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
等走到骑楼,将伞收起来后,她套上了母亲的外套,然后拉上拉鍊。
进去诊间时,医师问了她的状况,测量过体温和查看喉咙,说是轻微感冒,开了感冒药要她照三餐服用。
「晚点会想去学校吗?」回家路上,母亲问。
「有发生什么事吗?」母亲看出了她的异常反应。
她知道大概什么都瞒不过母亲,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了。
幸好,母亲并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要她下午就去上课。
「不要。」她并不觉得那是好方法。
「妈妈很心疼你,我要怎么做,你会比较好受?」
看着母亲难过的眼睛,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掉下,她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她知道母亲工作其实很忙,耽误她上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没想到又让她担心了。
「她觉得是我小题大作。」眼泪扑簌簌落下。
或许除了被注视的不适,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朋友的不以为意吧。
「但你受伤了,你如果需要,妈妈去跟她说?还是跟学校老师说?」
她没想好办法,依然只是抱着母亲大哭。
隔天,她依然不想去上课,可是又怕让母亲担心,也不想造成她的困扰。
「今天也不想去吗?」母亲很轻易的看穿她。
「我知道了……但答应我,明天一定要去学校好吗?」母亲的爽快,让她更加愧疚。
她看着早该在昨日归还的运动服,以及掛在衣架上的制服。
明明这件事,应该只是人生中的小插曲,随着时间会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逐渐淡去,但她怎样就挥之不去,不如说,她现在就像踩在泥巴上,只有不断下陷再下陷。
隔天,她虽然还不想面对现实,但因为已经答应母亲,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准备出门。
出门前,母亲叫住她,「芊橘。」
她愣了一下,想起了前天看诊时,穿上母亲外套就平復的情绪。
锋面过去,天气又恢復炎热,可是吹来的风,却没有带来舒爽,而是让她身上爬满疙瘩。
越靠近学校,她就越感到不自在,即使她明白,一切只是心理作祟。
她停在路旁,穿上外套,拉上拉鍊,才又踏出步伐。
在手臂被外套布料包覆那刻,她觉得自己好像能不用缩着身子,可以抬头挺胸的走路了。
「啊,芊橘,你来啦。」她一进教室,白蓓葇像过往那样跟她招呼。
「嗯,早安。」她点点头,也维持平常的样子。
体育课前,她把借来的运动服拿去归还后,走到操场上课。
见她穿着外套过来热身,白蓓葇表情不解,「你干么要穿着外套啊,今天没那么冷吧?」
「是吗?」她反问白蓓葇,却没正面回应问题。
九月的天气,穿着外套的确有点热,更何况还是在运动的过程,没几分鐘,她已经感受到身上都是汗了。
她走到司令台边,拉下外套拉鍊,脱到一半时,又起风了。
身上的黏腻被风吹过,球场传来的吆喝声,让她打了个冷颤,她快速又将外套穿上。
「你今天干么要一直穿着外套啊?不热吗?」放学时,白蓓葇仍然紧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你脸明明就很红耶?」白蓓葇侧脸打量她。
她轻抿嘴唇,没有回答。
白蓓葇与她对视几秒,一脸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因为那天的事吧?」
她捏紧拳头,没有正面回应,继续往前走。
「你、你也太夸张了吧?有必要因为这样就在大热天穿外套吗?」白蓓葇难以置信的大喊。
理智滚到悬崖边,随时会坠落。
「不用这样啦,我国小的时候也有不小心走光,现在那些人早就忘记了吧?」白蓓葇用轻松的口吻,诉说着自己的过去,把她们的感受轻易的相提并论,「很多事情只有当事人记得啦。」
她还是没办法接受白蓓葇的态度和说法。
明明她们认识第三年了,在学校最常待在一起,也曾去过对方家里,可是她发现,她一点也不了解眼前的人。
「芊橘?」白蓓葇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不在意……不代表我可以不在意。」她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什么啦?」白蓓葇皱眉,「你最近很奇怪耶?」
她没有回答,直接掠过白蓓葇。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主动找白蓓葇交谈,而白蓓葇或许受够了她的淡漠,也没有再与她互动。
关于两人交恶的谣言甚嚣尘上,她无意为自己辩解,更无意去破冰。
她发现自己从那天之后,只要待在人群中就会不自在,只有在穿上外套,将拉鍊拉到最上面,可以压抑那种不适。
这是母亲替她找到的防护罩,她才不想被任何人置喙。
也因为这样,国中毕业后,她没有选择跟白蓓葇一样直升高中部,而是填了一间需要长时间通勤的学校。
她有想过,到新学校要不要改掉这个习惯,母亲也有鼓励她,但她总觉得还是穿着比较习惯且安全。
她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或许会换来另一种关注,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做出改变。
而且,就算被关注,至少有穿着防护罩,所以没问题。
她以为,她就会成为每个人眼中的怪人,但不管是夏赤川或柯绿娜,都让她知道,没这回事。
柯绿娜只是担心她中暑,而夏赤川只是尊重并捍卫她的选择。
这让她觉得,或许把这些过去说出口,眼前的人也不会觉得她小题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