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
它们没有顺序,就像是有人将那些画面粗鲁地撕开,再一张一张塞进我的梦中。
有时候我会看见一间在山上的木屋。
木屋的屋簷有些歪斜,木板被长年的风吹雨打染成深色,它就佇立在一片树林之中。
有时候我会看见一条不宽的溪流,水声清亮,几个孩子在溪边玩闹,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时候我又会站在一条老街上。
天色已是傍晚,石板路因为刚下过雨而微微反光,周遭很多人,而我身边站着和我年纪相仿的祐睿哥。
我们并肩走着没有对话,却不觉得尷尬,反而像是已经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我在海里慢慢地下沉,海水包覆住我的身体,冰冷得让人无法呼吸,耳边的声音被水吞噬,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闷闷地敲打着。我想往上游,想抓住些什么,却发现四肢像是失去重量,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光线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
在完全暗下来之前,我总会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恐惧,那股恐惧不是面对一无所有的黑暗,反而是更害怕亮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每一次,我都是在那股亮光出现前醒来,然后眼泪总会让我湿了整张脸。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即使想不起来,也会非常、非常地疼痛。
然后我只能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梦,青春期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直到高中二年级那一年。
那些书多半很稀奇,拿来打发时间刚刚好。
民俗信仰、地方传说,还有一整排和「时空旅人」、「时间错位」有关的小说。我坐在地板上看书,书里用一种「量子力学式」的说法,讨论平行世界是否存在,是否可以改变过去,是否又可以前往未来?
我看到一半,一张照片忽然从书页间滑了出来。
我捡了起来,下一秒,感觉呼吸都要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间木屋,是那一间和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
树林之中只有一层楼的木屋,它在山坡之上,屋后还有一座小小的平台,屋檐有些歪斜,右侧是比其他地方还要深的咖啡色。
一股凉意从背脊窜上来,我来不及多想,就拿着照片去找宋伟哥。
他看了一眼,神情很自然。「嗯?好像是之前出去玩随便拍的,这种地方很多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谎。
可我却怎么也无法相信那只是随便拍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和我梦境一模一样的地方。
但宋伟哥只是疑惑的朝我眨了眨眼,真的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能把照片还给他,想着只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当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出现的人,依旧是祐睿哥,但不是现在成熟稳重的样子,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模样。他就和平常在我梦里的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他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连他的眼睫毛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的表情很温柔,接着,他慢慢靠近我。
我想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缩短距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我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凑近,我们的唇碰了一下。
那只是很短暂、很轻的一下,却让我全身僵住,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声大得吓人,回盪在这个梦境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没有再进一步,却也没有离开。
那样的距离,反而让人更加无法承受。
我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又无法抗拒,接着我也伸出了手,轻抚上他的后脑勺,我不知道这个举动是现在的我,还是是梦里应该有的动作,正当我感觉嘴被一股热流撬开,下一秒,我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天色也还没亮。我坐起身,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像是要衝出胸膛。
我站了起来,想去客厅喝点水让自己冷静。
客厅的小灯还是关着的,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冷清,冰箱发出些微声响,时鐘的秒针声异常清晰。
看来爸妈昨晚也没有回来。
我倒了一杯水,站在饭桌旁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冰,我这才感觉稍微冷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密码锁的声音。
门打开是爸爸。他看到我,似乎也有点意外,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只是口渴起来喝水,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的对话短得可怜,但这却是我这个月第一次和他的对话。
他走回房间,不知道拿了什么,又回到玄关。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
门打开时,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
那道光让整个客厅看起来短暂地有了温度。
然而下一秒,门又关上了。
光消失了,客厅重新被黑暗吞没,安静得让人有些寂寞,却又让人如此习惯与安心于这种寂静。
之后的好几天,我无瑕顾及这份寂寞,因为我几乎每天都梦到祐睿哥。
梦里的他总是靠得很近,有时只是坐在我身旁,有时只是看着我笑,有时只是短暂地碰触,却每一次都让我在醒来后心脏狂跳。
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一方面是青春期无法控制的躁动,另一方面却是强烈的羞愧与困惑。
他那样成熟、那样可靠,又那么照顾我。我怎么可以对他產生那种齷齪的心思?
白天的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夜晚我的理智却一次又一次被拖回他的梦里。
我的青春期,就是在这样的梦境与现实之间开始,也在其中反覆折返。
至于那些事情的真相,并没有隐瞒的太久。不久之后,我在宋伟哥的书房里,陆续找到了其他的相片。
在宋伟哥有意无意透露的过去,我才确信那些反覆出现的梦境,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