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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校园言情 > 盼你一生湛蓝 > Chapter14-1 乱流
  Chapter14-1 乱流
  在乡下多待了几日,吕善之渐渐习惯这里不同于都市的慢步调。
  没有捷运进站的提示音,也没有被行程追赶的焦躁,她不必时时确认时间,只要顺着日光起落行事,呼吸也跟着变得平稳。彷彿只要放慢脚步,连空气都显得清澈许多。
  愜意自在的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约定好与徐若天去写生的日子。
  早晨,屋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放眼窗外天色已逐渐明朗,吕善之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漱,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门。
  客厅里,徐妈妈正弯着腰清扫地面,奶奶则坐在藤椅上歇息,待她洗漱完,徐妈妈便热情招呼她吃早餐。
  与此同时,她得知了徐若天被隔壁邻居请去修剪树枝,眼看约定的时间将近,吕善之便决定在吃完早餐后动身寻找徐若天。
  她走到隔壁透天厝前,在门口探头张望。
  庭院里树影斑驳,只见徐若天颈上掛着一条白色毛巾,坐在摺叠梯上,手里拿着园艺剪,神情专注地修剪着枝叶。晨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显得柔和而沉静。
  她找不到时机打断,正犹豫是否该再等等,屋主大婶却已发现她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起来:「妹妹怎么了吗?我没看过你,是来玩的外地客吗?」
  被这么一喊,徐若天也停下动作,循声望来。
  吕善之有些慌张,连忙解释:「我是来找人的。」
  大婶疑惑地将目光移向徐若天。
  他剪下最后几根多馀的枝条,轻轻一跃下梯,「这样就差不多了。」
  「真是帮了大忙了!」大婶乐呵呵地说着,转身从屋里提了一袋橘子递给他,「带回去跟大家一起吃吧。」
  「谢谢。」他接过袋子,语气诚恳,「之前我不在的时候,奶奶和妈妈也多亏你们照顾。」
  「哎呀,说这什么话!」大婶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又朝门口的善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问,「还有人在等你呢,你女朋友啊?」
  徐若天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站在外头乖乖等着他的女孩,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想当年啊,我们家素敏、素婷可都很中意你呢。」大婶感叹着,「小时候还吵着要当你新娘,结果现在一个个都嫁去外地了。」
  那些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
  孩提时期毫无顾忌的玩笑与誓言,如今想来只剩温柔的怀念。
  「你也该结婚了。」大婶语重心长地说,「都快三十了,身边总要有个人互相扶持。到时候婚礼办在这里,全村肯定热闹得很。」
  徐若天笑了笑,取下颈上的毛巾,低声道别。
  吕善之站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心口却微微收紧。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他已到了适婚年龄。
  她并不认同人生该被年龄绑架,但她也清楚,他曾经是打算结婚的,只是命运捉弄人,让新娘子就这么从婚礼上永远缺席了⋯⋯
  也许在另一个时空,他早就步入幸福的婚姻当中了吧。
  记忆中,那枚镶有几颗小鑽石的纯银戒指,如星光璀璨闪耀,可这些光明却照不进她深黑的心里,反倒刺眼。
  「发什么呆?快迟到了。」徐若天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她。
  吕善之回过神来,连忙收起纷乱的思绪,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回家简单收拾了画具,画板与顏料被妥善安放进后车厢。车子驶出巷口,乡间道路笔直延伸,两侧是成排低矮的树与尚未收割的田地,窗外景色缓慢倒退,彷彿连时间也刻意放慢了步调。
  抵达公园时,晨光洒落在宽广的草地,草叶上仍掛着未乾的露水,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味。远处有几张木製长椅,树荫底下已陆续出现熟悉的身影。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到齐,有人背着画板一路小跑,有人乾脆席地而坐,边等人边低头翻着速写本。
  徐若天清了清喉咙,拍了下手,引起眾人注意。
  「今天除了我,还有一位老师。」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吕善之身上,「曾经就读明理女中美术班的吕老师,等等你们有问题也可以问她,她比我还要厉害。」
  听闻她毕业于北部名校,学生们齐刷刷地望向她,发亮的眼神中充满敬佩与惊讶。
  吕善之面对这种场面显得有些生疏,连忙摆摆手,「不要喊老师,叫我善之就好。」
  简单的介绍过后,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有人选择靠近树荫,有人乾脆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画板歪歪斜斜地架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起初气氛安静而专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与画笔摩擦纸面的细碎声响。可时间一久,几个年纪较小的学生便开始坐立难安,眼神频频飘向彼此,最后索性背过身去,压低声音玩起猜拳,输的人还得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见他们专注力明显不足,徐若天忽然出声:「你们几个。」
  学生们瞬间僵住,立刻收回手,一脸做坏事被抓包的尷尬模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要画就专心画,要玩就放开玩。」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去。」
  出乎意料的指令让孩子们愣了一秒,随后像是得到特赦般,一个个跳起身,欢呼着衝向草地深处。奔跑声与笑闹声瞬间填满整个公园,原本安静的空气也随之活络起来。
  看着在草地上追逐的孩子们,吕善之有些诧异道:「没想到一向严厉的你现在这么开明。」
  她不禁回想起他站在讲台上的模样——语句简洁、条理分明,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讲稿,与此刻任由学生奔跑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现在是课外时间,没必要那么苛刻。」徐若天语气放松了些,「何况画图这种事,本来就不是被逼着就能画好的。」
  笑声此起彼落吸引着他们的目光,看着那一张张充满生命力的脸孔,徐若天不经意地说:「希望他们能一直这么有活力。」
  吕善之目光落在他身上,发现那双湛蓝的眼眸里,藏着一抹难以忽视的遗憾——
  那是对某个无法在草原上奔跑的人的思念。
  「老师!有一群鸟飞过去了!」有学生指着天空喊。
  徐若天抬眸一望,嘴角不自觉扬起,轻声道:「那是麻雀。」
  那句话太过熟悉,如同一段早已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对话。
  善之的心无法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偏移。
  如果此刻站在他身旁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胡谨沂,他会更开心一些吗?
  也许他原本不必承受这些伤痕,不必在黑夜里辗转难眠,不必让乌云遮住眸中那片蓝天⋯⋯如果胡谨沂在这的话,他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正当思绪逐渐失控时,身后传来轻快却带着迟疑的声音。
  「那个……善之老师?」
  她回过头,看见两名女学生抱着画本站在不远处,一个略显紧张,一个则探头探脑。
  「我们画天空的时候,云一直画不好,可以请你帮我们看看吗?」
  善之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当然可以。」
  她蹲下身,接过画本,指尖沿着纸面轻轻比划,「云不用刻意画得很完整,那样会感觉很僵硬,可以试着留一点空白让顏色自然散开。」
  「原来如此!」其中一个学生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
  另一个却像是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那个……不知道这个可不可以问,你跟徐老师是什么关係呢?」
  问题太过突然,善之微微一愣,下意识望向不远处正与学生说话的徐若天,担心这个回答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斟酌着词句,语气平稳:「他以前也是我的老师。」
  「咦——好可惜。」女孩明显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还以为你是徐老师的女朋友。」
  另一个学生附和,「听说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但生病过世了。」
  她们的语气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惋惜与关心。
  「徐老师虽然严格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感觉他总是不太开心。」女孩低声说,「如果是我发生这样的事肯定也开心不起来吧。」
  「对啊,如果能有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善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头,将画本还给她们,试图转移话题:「画得很好,再试试看刚刚说的方法。」
  学生们道了谢,开心地跑回原位,她却蹲在原地,良久没有起身。
  写生结束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地点。
  夕阳逐渐西沉,草地被拉长的影子覆盖,风里带着一点凉意。
  途中,吕善之包包上的麻雀吊饰随着步伐晃动,忽然松脱,掉落在地。她蹲下身捡起,指腹摩挲着那小小的塑胶轮廓,心口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早就清楚胡谨沂在徐若天心里的重量,也曾亲口告诉他不要遗忘。
  可即使这段感情被回忆笼罩是没有期限的——
  她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吗?
  她真的能够承担得起这个待在他身边的角色吗?
  一直以来,她只是单纯想要带给他多些快乐、少些伤悲,单恋似乎是那样纯粹简单,却未曾想过两情相悦之后,会需要更多的勇气与承受。
  像这样装作若无其事,甜甜蜜蜜沉浸在爱里头就足够了吗?
  望着徐若天逐渐走远的背影,影子在地面被拉得很长,她本能地想追上去,却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或许她想要的不是一再单方面的靠近⋯⋯
  而是他能停下脚步,回头唤她一声。
  给她一点确信。
  给她一点力量。
  她究竟是在意这位故人?是怀疑自己是否真有能力带领徐若天走出阴霾?
  还是⋯⋯对徐若天的爱没有信心呢?
  胡谨沂嚮往能像麻雀一样在空中飞舞;就如同她希望徐若天能展翅高飞⋯⋯似乎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毕竟他们就只是凡人,哪可能真正自在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