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2 乱流
暑假结束,吕善之回到北部读书,搬回自己家住。
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情绪出奇地平稳,甚至有些抽离。没有想像中的失落,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想念,像是被谁轻轻关掉了感受的开关,只剩下身体按表操课地活着。
她开始了大学生活,白天上课、晚上家教打工,行事历被填得密密麻麻,连喘口气的缝隙都不多。有时候深夜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她会顺手拿起手机,盯着毫无动静的萤幕发呆。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讯息。
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任何人生活里「非存在不可」的一部分。
短短一个月,她却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復一日。
忙碌让人麻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自保。
夜晚,她拨通了吴文曼的电话,两人先是久违地寒暄了几句,稍微更新了彼此近况,直到吴文曼点出核心问题:「等等,你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聊生活琐事才打来的吧?」
吕善之不禁笑出声,「我不能关心一下朋友的近况吗?」
「你才不是这种人咧,无聊的小事传讯息就好了,何必特意打电话来?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吕善之靠在窗边,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城市灯火,慢慢收起脸上笑意。
沉默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跟徐老师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什么?」吴文曼惊讶地忍不住提高音量,「真的假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今天也不是愚人节。」
「哇⋯⋯我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个惊天消息⋯⋯」吴文曼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还在明理女中时吕善之各种难以理解的奇怪行径,例如差点和苏老师槓上那时⋯⋯
似乎也不那么意外了。
吴文曼回过神,「不对,所以你是特地打来跟我炫耀的吗?」
「不是。」她躺到床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道微微剥落的痕跡,「因为好像在一起了,又好像没在一起。」
「啊?」吴文曼显然没听懂。
「虽然交往了我才意识到这件事很奇怪,」她语速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但我好像从没想过……他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停顿良久,她继续道:「又或者说,他真的有喜欢我吗?」
「他不是都告白了吗?」吴文曼反问。
「是啊。」吕善之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感情,「但我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单相思太久,真的在一起反而觉得不真实吧?」
吕善之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袋里有太多零碎的念头,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想破头也想不出结果吧。」吴文曼叹了口气,「要不去整理房间?忙一忙,脑袋自然会冷静一点。」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欸,我等下还有课,改天见面再好好聊。」
电话掛断后,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她停下来,翻开那一页——《未来的家》
画纸上是一个看似幸福的场景,阳光、屋子、庭院,还有模糊却温暖的人影。
她忍不住想,那天,徐若天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这幅画?
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陪她一起描绘这个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未来?
吴文曼说得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她一个人想不出答案。
经过一阵自我沉淀后,她决定拨通徐若天的电话。
「我在开车。」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仍旧是那样静如止水,「正要上台北找成之,要来吗?」
「不了。」她轻声说,「我有些话想让你知道。」
周遭陷入一段短暂且窒息的沉默。
「我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我追,你就退。」她慢慢开口。
即便他接受了这段感情,看似是两情相悦了,她却不知为何依然空虚。
她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有时候明明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我却能从你的眼中看见胡谨沂。」
那个名字一出口,空气彷彿凝结。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站在你身边的是她,不是我⋯⋯」她轻轻闔上眼,将无数回忆片段中的自己抹消掉,再次睁开眼,淡淡道:「是不是才是对的画面?」
「我对我自己没有信心,对你也没有,我不相信你会愿意为我停留,甚至朝我走来。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不被回应了,或者⋯⋯」吕善之的声音逐渐沙哑,显得十分沉重,「习惯了一厢情愿。」
电话那头,徐若天始终没有出声。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份沉默,温柔得近乎残忍。
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既然没有结论,似乎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总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希望你也能思考一下我们这段关係。」吕善之草草做了结尾,「赶快去找我哥吧,我也要去忙了。」
约莫两个鐘头后,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上头显示哥哥的名字。
吕善之大致想得到他是为何打来,花了几秒整顿自己的心情,才从容按下接听。
果不其然,哥哥说他和徐若天正在酒吧,已经听说他们之间的事了,但他不明白吕善之方才那通电话想得到的结论是什么?
「所以⋯⋯你现在是想跟他分手吗?」成之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刻意压着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夜色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车声,她靠在书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这三个字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到了这个地步,她依然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她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说自从回到台北后,徐若天没有主动找过她;说她每天忙着上课、打工,手机却总是安静得可怕;说她不知道这样的关係,究竟能不能继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不是不耐烦的沉默,而是成之在斟酌用词。
「他对朋友也是这样,不太会主动联络,很容易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成之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但他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句,他说得很肯定。
吕善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是帮他说话。」成之的声音认真起来,「他对感情真的很迟钝,很笨拙。很多事情你不说,他真的不会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黑色手机萤幕里的倒影。
成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重。
「我认识的徐若天不会随便答应与人交往,既然答应了,肯定是把你放在心上。」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她心里,却没有激起她预期中的涟漪。
「你其实一直很煎熬、很纠结,却从来没跟他说过,现在终于坦白了,却自顾自產生了离他而去的可能性。」成之的声音很温柔,显得话语间的重量十分沉重,「这对他来说,不也是二次伤害吗?」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
「你那么心疼他曾经失去挚爱,怎么就捨得让他失去你?」
这句话像是直接戳破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地方,她试图啟唇,却发不出声音。
「除非你真的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永远不再出现在彼此生命里⋯⋯」成之的语气变得严肃,「否则就过来当面说清楚。我待会给你地址,搞成这样两败俱伤,我看了也很难受。」
电话掛断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那不是突如其来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被抽离后留下的空壳。冷气的低鸣、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全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吕善之盯着墙角那道被窗帘切割出的光影,却怎么也对不上焦。
她似乎真的是习惯了单方面追着徐若天跑,才会不知道两情相悦需要更多的坦诚相见与彼此接纳。
也许徐若天也是一样的。
他们都还在学习,该怎么把两颗各自破碎、各自防备的心,慢慢靠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会单方面考虑如此多,也不愿透露一点想法给徐若天,恐怕是因为对于他的回应不期不待。在她心中,那座天平早已悄然倾斜,她却还假装自己站在正中央,任由重量一点一点消耗、磨损。
可是谁知道他会有什么回应呢?
她甚至还没真正听见他的回答⋯⋯怎么就先心灰意冷了呢?
就像她之前所想,她要的并不是徐若天真的停下脚步朝她走来。
她要的,只是他回头喊一声,哪怕只是一声,她就能再次奋不顾身追上前去。
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吕善之终于捋顺了混乱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抓了包包,快步离开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