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2 拨云见日
深夜,霓虹灯在湿冷的街道上反射出破碎的光影。
吕成之和徐若天相约于酒吧,这本该是轻松的假日聚会。
他原本还盘算着点杯威士忌,找个不那么吵闹的角落坐下,随口聊聊近况,抱怨一下生活⋯⋯
却没想到,事情在电话里就先走了样。
徐若天先是在电话里告知他,自己和吕善之闹不愉快的事,待吕成之晚一步抵达酒吧时,迎面而来的是混杂着酒精与烟味的空气。
他越过人潮快步疾走,木质地板被他的脚步踩得嘎吱作响,那声音短暂盖过了舞台上流泻而出的钢琴旋律。
然后,他看见了徐若天。
那个一向坐得笔直、喝酒也极有分寸的男人,此刻正趴在吧檯上不省人事。
背影微微蜷缩,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垮。
吕成之心口一紧,快步走近,伸手轻轻晃了晃他。
「喂,醒醒啊。」他压低音量,却藏不住不悦,「你是来和我喝酒还是来睡觉的?」
徐若天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失焦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上他的脸。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酒杯,杯壁沾满水珠,酒精早已将他的面容染红。
昏暗灯光下,那张向来冷静矜持的脸显得格外狼狈。
吕成之不禁愣怔。
他很清楚徐若天喜欢在家喝酒,但那向来是安静的、节制的,像是在和自己对话,而不是逃避什么⋯⋯他不曾见他喝得这样酩酊大醉。
就连胡谨沂过世的时候,他都隐忍得极好。
不哭、不闹、不向任何人示弱,彷彿悲伤被整齐地收进某个上锁的角落⋯⋯
直到此刻,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吕成之实在看不下去。
「你发什么神经啊?又还没确定要分手,搞得像世界毁灭一样。」吕成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别喝了!几岁的人了,喝成这样多难看啊!」
徐若天没有反驳,只是眼神涣散地抬眸看着他,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啟唇。
「快十年了。」
吕成之不明所以地发出一声疑惑,「什么?」
「从认识胡谨沂开始到现在快十年了。」他的语气异常平稳,脸色却沉得吓人,「我忍得已经够久了。」
他顿了一会,像是在衡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也有想放肆的时候,也会自暴自弃,我也是人啊。」
这几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直接砸在胸口。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妹喔?」吕成之有些不敢置信,语气不自觉放软,他缓缓坐下,将刚才夺走的酒杯推回徐若天面前。
徐若天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灯光透过玻璃折射进他深不可测的眸底,像是把过去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一层层照亮。
「我不知道大家定义的喜欢是怎样⋯⋯」他低声说,「那种感情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只是觉得,有她在挺好的。一直都这么觉得。」
那不是热烈的告白,也不是浪漫的宣言,却让吕成之心头狠狠震了一下。
他想起吕善之当初说要追去南部时的执拗;也想起徐若天这些年,对所有感情一视同仁的疏离。
胡谨沂过世之后,他从没让任何人真正走进心里。那些关係,不过是各取所需,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现在不一样了。
即便徐若天自己说不清楚、想不明白,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实在太明显⋯⋯
他是真的把吕善之放在心上。
吕成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身。
「你在这等我几分鐘。」他丢下这句话,没等回应,便逕自走出店门。
夜风迎面扑来,让他清醒了些。
他靠在墙边,拨通吕善之的号码。
他告诉她,从挚友的视角看出去的徐若天,是个怎样的人——
迟钝、笨拙、不擅长表达,甚至常常搞不清楚自己的感受⋯⋯但也正因如此,一旦他愿意承接某段关係,就不会轻易放手。
他说,她或许需要不厌其烦地提醒、一次又一次地说清楚自己的需求,但只要他有心,必定愿意倾听、愿意调整。
如此得来不易的感情,需要两人同心协力才能维持。
「除非你真的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永远不再出现在彼此生命里⋯⋯」
「否则就过来当面说清楚。我待会给你地址,搞成这样两败俱伤,我看了也很难受。」
吕成之掛断电话后,反省自己方才似乎太过言重了,但无论最后打算分开还是齐心牵手走下去,都必须郑重对待⋯⋯
他是这么认为的。
通话结束后,吕成之将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回到座位。
吧檯前的灯光依旧昏黄,音乐不疾不徐地流动着,彷彿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徐若天却像是刻意与这个世界断了线。
吕成之才坐下,就看见他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下一秒便被烈酒呛得弯下身子,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吕成之皱眉,立刻伸手,再次把酒杯从他手里抢走。
「好了好了,你可以喝,但喝慢点好吗?」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酸。
徐若天花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呼吸,目光发散,落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身体倚着吧檯,肩线下垂,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
「我真的怎么都想不到……」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音乐吞没,「她居然会觉得,在我身边的不是她,而是胡谨沂就好了。」
他转头望向吕成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无助。
「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当我听到她说,感觉总是从我眼里看见胡谨沂时……」
他的声音倏地止住,接着,开始不自觉颤抖——
「感觉她好像快碎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垂下眼,任由颤动的睫毛将灯光隔绝在外。
那样的姿态,看起来不像是在回忆别人的崩溃,而是他自己也正站在碎裂的边缘。
「当初没能把胡谨沂留下来……」他的声音淡得几乎要消散,「我很不甘心,很不甘心……」
这句话犹如被压在胸口多年,此刻才终于在酒精的缝隙中洩漏出来。
「现在没能把吕善之带给我的幸福,还回去一半。」他缓慢地说着,语调平直得令人心惊,「甚至还让一直困着我的恶梦缠上了她。」
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怒意对抗。
「想起她每次在我身边,可能都在怀疑自己、贬低自己⋯⋯我就觉得很难受。」
他面色闪过一瞬痛苦,长吁口气,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真的很难受。」
话音落下后,两人之间只剩音乐声在空气中流动。
吕成之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不是轰然落下的重击,而是长年累积、缓慢加重的沉石,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早就隐约预料过这样的局面。
背负如此沉重过往的人,真的有办法轻盈地活着吗?
是不是得比别人多花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学会放下?是不是得耗上一辈子的力气,才能勉强让伤口不再渗血?
又或者⋯⋯
长年阴雨绵绵的地方,本来就註定见不到真正的晴天?
「铃——」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混乱无章的思绪。
吕成之猛地回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一组陌生的号码。
他不禁蹙起眉,这种时间的来电,总让人心生不安。
「喂?你好。」他下意识接起电话。
下一秒,话筒那头传来的内容,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医院方面语气简洁而冷静,清楚地告知,吕善之方才遭受刀伤攻击,因失血过多,目前意识不清,正在急诊室抢救中⋯⋯
世界彷彿被按下暂停键。
吕成之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他惊愕木然地转过头,看向徐若天。
「吕善之……好像受伤了。」他的声音不禁发颤,「现在在抢救⋯⋯」
话还没说完,徐若天脸上的血色倏地刷白,酒意像是被抽离了身体。
他整个人僵住,心脏狠狠往下坠,冷意顺着脊背蔓延。
「在哪?」他的声音低得发冷,没有任何多馀情绪。
吕成之仍在震惊中,机械性地报出医院的名字。
话音刚落,徐若天已经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衝。
「喂!」吕成之急忙掛断电话追上,「等等!你不会要自己开车去吧?」
他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们刚刚才喝完酒!」
徐若天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现在叫车。」吕成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你等我一下。」
夜风灌进衣领,徐若天呆立在路边,眼神空洞。
那一刻,他脑海中的画面早已重叠——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失控、同样赶往医院的路。
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令人感到无比荒诞的熟悉。
幸好计程车很快抵达。
上车后,车厢内一片沉默。
吕成之看得出徐若天在想什么,他害怕像胡谨沂那次一样,又是最后一面,又是再次无止尽的遗憾。
他侧过身,轻轻将手搭在徐若天的肩上,试着让彼此都冷静下来。
吕成之能感觉到那副身体表面异常冷静,里头却早已分崩离析。
「这次我在这里。」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去见的是吕善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
「全都不一样的⋯⋯」
像是在安抚徐若天,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都和以前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