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3 拨云见日
从酒吧离开直到医院,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徐若天几乎没有印象。
街景在车窗外一幕幕掠过,红灯、绿灯,全都成了晃眼的残影,毫无意义地滑进视野又迅速退场。他记得有人在说话,记得有人问他名字、问关係、问是不是家属⋯⋯
可那些声音进到脑中时,却碎成了无法拼凑的片段。
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衝进医院。
冷白的灯光迎面罩下来,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住。
大量失血、正在急救、伤及哪个部位⋯⋯
那些字句明明清楚,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膜,只能模糊地传进意识深处。
还有随机伤人事件⋯⋯
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几乎要把他的世界劈成两半。
他点头、回应、被指引往前走,双腿在动,身体却彷彿不是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诊室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流动的,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长到令人窒息。
直到有人走出来,语气平稳而专业地告知——
吕善之没有被伤及重要器官,经过急救,目前已脱离险境,但仍需住院观察休养。
这些话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却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徐若天依然没有任何知觉。
恐慌过了头,反而一片空白,像是被强制切断了情绪反应的开关。
那是一种暂时性的解离⋯⋯为了活下去,身体选择让他感知不到任何事物。
他被吕成之搀扶着,走进吕善之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仪器规律的声响。
吕成之简单向他交代,打算先回家替善之拿些生活用品过来,便暂时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空间骤然变得辽阔。徐若天在病床旁坐下。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鐘。
直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吕善之苍白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一刻,他才像突然被唤回现实。
徐若天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俯身靠近她的胸口,侧过耳,屏住呼吸,静静倾听着——
心脏⋯⋯还在跳。
一下、两下,规律而真实。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终于穿透了那层麻木。
徐若天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膝盖一软,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
他抬起苍白无力的手,轻轻覆上吕善之的手。那动作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用力去感受从指尖传来的体温,属于她的、真实存在的温度。意识到这些,他情不自禁加重手中的力道,害怕只要放开,就再也留不住一般。
闔上眼,回忆不受控制地涌现⋯⋯自己曾抓住那双纤细柔弱的手,乞求那个女孩不要走。
可也他明白,愈是紧攥着不放的,愈是轻易地从手中溜走。
就如他曾经所言,他是个不该被爱的人,心脏就只有那么一颗,交付给了离去的故人后,如何才能要得回来呢?
他又如何才能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呢?
就在这时,吕善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意识缓慢回笼,身体却沉得几乎无法动弹,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张沧桑而憔悴的脸。
好像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使他窒息,她几乎能猜到徐若天在想什么、在恐惧什么。
她轻柔地回握他的手,能感受到对方错愕地颤动了一下。
「⋯⋯别担心。」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努力带着安抚的温度,「这点小伤,打不倒我。」
还没意识到她已经醒来,徐若天愣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可以。
「不管是这里⋯⋯」她轻轻一笑,举起右手,指了指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腹部,又慢慢移向左胸口,「还是这里。」
未等到回应,吕善之睁开迷濛的双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说道:「即使你不这样死死抓着我,我也会一直在这。」
她抬起眼,与他四目相交。
「我的身体健康得很,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一字一句清楚诉说着,像是在向他立下某种约定——
「我会好好活着。」
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映出她苍白却坚定的神情。
夜风轻轻掠过窗沿,时间彷彿在这一刻凝结,连空气都变得异常安静。
徐若天怔怔地看着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然后,他忽然轻笑出声。
「哈⋯⋯」
他木然勾起嘴角,那笑声破碎又空洞。
目光呆滞地从她身上移开,嘴角仍勉强抬着,下一秒——
一滴眼泪,毫无预警地从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庞滑落。
没有声音,没有掩饰。长年累月紧绷到极限的情绪,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向来不在人前展露情绪,彷彿早已习惯以行尸走肉的姿态活着。
可在此刻,却被她一句「我会好好活着」狠狠击中。
那是他从不敢替自己和他人许下的愿望,这样的承诺太过沉重,谁都无法确定未来是否会失控,也无法真正掌握任何生命的走向。
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情感,面对命由天定的人生,她却总是能用最单纯的眼光,将其变得简单纯粹。
他不明白她究竟有什么样的魔法?
心里最柔软、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一块,总是一再被她轻轻碰触,然后慢慢融化。
好像只要心中还留有一点光,便会被她毫不保留地照亮。
望着眼前近乎支离破碎的男人,吕善之没想到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在自己面前哭了。
她想抬手替他抹去眼泪,想安慰他、想告诉他别害怕,想再多说几句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可身体却愈发沉重,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来不及开口,来不及证明。
她的意识,就这样再次沉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