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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钢铁下的裂缝》
  管理学大师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曾经说过:「效率是正确地做事,而效能是做正确的事。」
  来到这座北方城市读研的这七百多个日子里,我一直将这句话奉为人生的圭臬。我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确的区块,每一个座标、每一项资源投入、每一分產出,都经过我大脑最严密的计算。我的行程表是一张不容许任何误差的  Excel  表格,从清晨六点的英文听力,到深夜十一点的论文数据建模,我依然维持着那个「钢铁学妹」的高效。
  我以为,只要我「正确地做事」,人生这台精密的机器就不会出现故障。
  但这座城市很常下雨。
  北方的雨,跟南方那种带着草木芬芳、乾脆利落的暴雨完全不同。这里的雨总是细细密密、连绵不绝,像是一种永无止尽的低语,带着刺骨的湿冷,悄无声息地鑽进你的长版风衣,鑽进你的皮肤,最后鑽进骨缝里。那种冷,是没法靠空调或热咖啡驱散的,它会让你想起某些被你刻意封存、却从未真正消失的震动。
  每当深夜十一点,我独自从研究大楼走出来,撑着那把黑色的、大得足以隔绝所有视线的雨伞时,我总会听见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那种声音规律得让人绝望,像是在提醒我,我能管理好研究进度、管理好社交距离、管理好未来的地图,却唯独没办法管理好心底那个安静且巨大的黑洞。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皮夹的最内层。那枚磨损严重的吉他拨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
  它的边缘已经被我无数次地摩挲得有些圆润了,但指尖触碰上去时,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微小却清晰的刺痛。那是两年前,林鸿运在那个暴雨的深夜,用他那种狼狈又真诚的笑容递给我的证据。
  当时我对他说,「人生是一场严密的、不能有误差的规划」。我说,「你只是我人生中一个最温暖、却最不该停留的过客」。
  现在,我拥有了完美的规划,我顺利走在通往成功的轨道上,却发现这枚拨片,成了我生活中唯一、也最致命的「沉没成本」。我投入了两年的时间试图止损,却发现那份遗憾,才是这两年来我累积得最丰厚的负债。
  在研究所这个充满理性、竞争与绩效评估的圈子里,我依然是眾人注目的焦点。
  这里不乏优秀的追求者。我的桌上经常会出现一些不具名的温热咖啡,或者是夹在专业原文书里的音乐会门票。有人会在研讨室陪我熬夜,然后在黎明时分用最得体的语气问我是否需要搭顺风车回宿舍;有人会在实习结束后,用最标准的社交礼仪邀请我去那间评价极高的西餐厅。
  甚至连我那向来只关心研究数据的导师,也曾试图充当「媒人」。
  「琳琳,那个学长人很好,对每个人都很热心,你可以试着接触看看。」导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成人的、所谓「正确」的判断。
  对每个人都很热心。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精准地扎进我的记忆深处。我想起了那个曾被我评价为「好得太廉价」的男孩  。我想起了林鸿运在校园里帮外文系女生修脚踏车、帮隔壁班拿包裹的身影  。我曾那样残忍地对他说过:「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热心吗?」  。
  在那样一个充满「对谁都好」的偏见里,我曾经以为他的温柔是一种氾滥的敷衍  。
  但这两年,我在这座北方的雨城,看了太多这种「正确且标准化」的温柔。那些追求者送来的咖啡永远是符合大眾口味的,他们的邀约永远是体面且进退有据的,他们的关怀永远保持着一种互不侵犯的、符合管理规范的社交距离。这种好,确实不廉价,因为它们背后都带着精密计算过的成本、收益与期待。
  可是,我却再也看不见那种「专一的偏心」  。
  再也没有一个笨蛋,会为了等我下课,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街灯下坐上数个小时。再也没有一个男孩,会为了把所有的温柔都存起来弹给我一个人听,而寧愿淋着大雨、跑得像个狼狈的傻瓜。
  与林鸿运那种「不计代价、不求產出的执着」相比,现在这些符合社会规范、客气且安全的关怀,对我来说都显得太过贫乏。
  「谢谢,但我最近的行程表已经满了。」我依然用那种礼貌而冰冷的「钢铁」口吻拒绝了所有人。
  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接受那些「大眾化的温柔」。因为我曾听过这世上最安静、也最深刻的偏心。那段名为《夜曲》的旋律,已经把我的听觉养坏了  。除了那个频率,其他的声音对我来说,都只是无意义的杂讯。
  我学会了在人群中维持最完美的微笑与社交防线,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的方琳琳,还留在那个南方的雨夜,听着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为了逃避那些不期而出的情绪,我学会了把耳机塞满。
  英文广播、学术演讲、经济数据的分析报告。我试图用这些充满逻辑、没有感情起伏的资讯流来填满每一秒鐘的空隙。我害怕安静,因为在管理学中,安静代表着停滞,而在我的生命里,安静代表着真空,而真空会让回忆的气体迅速膨胀,压得我喘不过气。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深夜。
  我在研讨室进行最后的数据建模。电脑萤幕发出的冷光照着我苍白的脸  。突然间,电脑的电源接头因为轻微的震动而松动——就像两年前在母校图书馆发生的那样  。
  萤幕在那一瞬间熄灭了。
  原本充斥室内的键盘敲击声与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在那一秒鐘戛而止。
  世界进入了绝对的、死一般的静默。
  我就在那一秒鐘的真空里,清晰地听见了心底响起的声音。
  C、G、Am、Em  。
  那是《夜曲》的起手式  。那是林鸿运在大樟树下、在橘色街灯旁,一遍又一遍为我拨弄的频率。
  我呆坐在黑暗中,看着萤幕倒影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我想起两年前在图书馆,他也曾拿出一枚拨片,垫在我的电源插头下方,轻声说这是在「修正一个不稳定的电流」。那时的他,试图用他的旋律来修补我生活中的误差。
  而我,却用「未来地图上没有你的座标」这句话,精准地切断了我们所有的连结  。
  我以为我赢了。我拥有了名校研究所的学位,我领到了让旁人羡慕的奖学金,我完成了父亲期待的所有规划  。但在那一刻,在那片黑暗的研讨室里,我却发现我赢得了一个空无一人的王座。
  当初我说,「那种没能写完的旋律,通常代表着没有结果」。但我现在才明白,有些旋律之所以写不完,是因为弹琴的人一直在等听眾回头。而我,却在那盏街灯熄灭前,亲手拉上了窗帘。
  眼泪在那一刻,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打湿了我那本引以为傲、字跡工整的笔记本  。
  这两年来,我一直假装自己是钢铁,假装自己没有痛觉。但我忘了,在感情的损益表上,那份被我亲手划掉的遗憾,才是这两年来我累积得最沉重的负债。
  林鸿运,你这个笨蛋。你现在在哪里?你是否还会在那盏街灯下,对着空气说晚安?
  研究所即将毕业,导师给了我一份博士班的直升推荐表。
  「琳琳,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你未来前进的路上,博士学位是必不可少的座标,不能有任何误差。」父亲在电话里满意地叮嚀着  。
  我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考核规范与报名流程。这是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按照地图前进,达成目标。但我却在那一刻,拿起了那枚放在皮夹里的拨片。拨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沾染了两年的寂寞,却依然带着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温度  。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骗过理智、骗过导师、也骗过我自己的理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璇传来的讯息。
  「琳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周要从法国回台湾探亲度假了。我打算顺便回母校找系秘处理一下校友会的相关资料,你不是要报考博士班吗?需不需要回校办手续?我可以顺便帮你跑一趟印成绩单喔。」
  看着萤幕上的文字,我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颤抖。这本是一个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符合我一贯的「正确做事」原则。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符合我「钢铁」性格逻辑的藉口。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回去印一张纸,只是回去处理那些琐碎的手续。我绝对不是为了回去看那棵大樟树,绝对不是为了确认那盏坏了一半的街灯  。
  两年了。我离开那个南方的校园已经七百多个日子。我听说林鸿运出国了,听说他把那把陪他守候了四年的吉他留在了社办  。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回到了台湾,是否已经忘记了我的长相,或者是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愿意听他弹琴的女孩。
  但我还是决定出发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了一个「极低效率」的衝动,而进行的一场迁徙。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那枚拨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最靠近心脏的口袋  。
  「人生不能有误差。」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这句话  。但这一次,我的眼神里不再是冷冰冰的理智,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北方车站的售票大厅,空气中瀰漫着一种焦虑而匆忙的气息。自动贩票机发出机械式的运转声,吐出了一张通往南方的火车票。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熟悉的城市名称与发车时间。车站内人潮涌动,广播声、脚步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焦虑的背景音乐。
  但我却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我拎起轻便的行李袋,穿过层层检票口,走向那个通向南方的月台。北方的雨依然在车站外无休无止地下着,灰濛濛的雨雾模糊了城市的轮廓,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那种湿冷鑽进骨缝里。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向地平线的尽头。
  随着纬度的降低,那里的空气会变得温暖且黏稠,会有草腥味,会有一盏发出橘色碎光的、生病的街灯  。
  这是一场没有在我的  Excel  表格里预约过的旅行,是我人生中最巨大的一个误差。
  但我却在那一刻,想起了林鸿运在音乐会上弹奏的那首《夜曲》  。那时的他,坐在舞台中央,低着头,用指尖对我进行了一场无言的交代  。
  他当时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旋律里,虽然我们无法一起写完它」  。
  现在,换我回去了。不管他在不在那里,不管那段旋律是否已经消失在空气中,我都要回去亲口告诉他,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那首专一的偏心,听到了那段安静的守候。
  火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沉重的铁轮摩擦轨道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不规则的鼓点,撞击着我这块已经布满裂缝的钢铁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拨片,它已经被我的体温暖热了。
  我看着缓缓停靠在面前的车厢,深吸一口气。南方的空气、校园的气味、还有那段未竟的频率,似乎都在这列火车的彼端等着我。
  我踏上了通往南方的阶梯,在心里轻声问了一句:
  林鸿运,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对谁都好的好人,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对我「偏心」最后一次?
  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北方的细雨。我准备出发,去寻找那个沉淀了两年的、属于我们的频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