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一切就开始不对劲了。
应该是说,自从利籍暄昏迷之后,陆冉琪才觉得她的人生似乎没了盼头⋯⋯
他们的孩子,在第八个月的產检中,极不稳定,胎心时快时慢,医生皱着眉说:「压力会影响子宫环境,你得放松一点,必要的话,可能要提前生產。」
提前生產?
是让她能早一点见到孩子,还是让她能早一点失去孩子。
她不知道。
接着,是她的故事。
从《森林里最晚起床的小熊》之后,她所投出的每一部稿件,都被退了回来。
这是他如此为之骄傲的自己,却在利籍暄躺进加护病房后,直接停滞了。
看着家里柜子上那两本依旧封存完好的童书,以及旁边那隻依旧包装完好的恐龙,陆冉琪忽然不知道,那这些东西的意义是什么?
是纪念?是祝福?还是一种讽刺?
他们的孩子还能平安出世吗?
他们还能生出第二个孩子吗?
他们的孩子能看得见她的书吗?
他们还能有未来吗?
她不知道。
比起这两本书和那隻恐龙,还有家里无处不在的那些关于婚礼的事物⋯⋯
因为利籍暄总是温柔地对她说:「慢慢来,反正都准备好了。」
所以她也真的慢慢来,可是到了此时此刻,她真的非常后悔。
玄关掛着的喜字还没贴、衣橱深处收着两人的西装与白纱都还没穿过、抽屉里放着的结婚誓词还有好几个错字还没改正。
唯一只有客厅正中央这幅婚纱照,如今成了他们已婚唯一的证据。
为了这些,陆冉琪每天准时起床、按时吃饭、认真睡觉,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维持该有的生活,利籍暄总是还没醒过来、孩子总是不稳定、稿件总是被退件、婚礼总是没办法进行⋯⋯
其实,在利籍暄出事之后,翁海寧、利慈彤与龚雅姿总是轮流过来陪她,看着她总是如常般过日子,就算觉得安心,也不敢真正的安心。
她开始害怕夜晚。
白天再怎么把自己排满,產检、回诊、住饭、散步、看书、改稿,都还能骗过自己:只要她过得跟有利籍暄在时一模一样,一切也许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一到夜里,家里会变得太安静。
安静得像连一砖一瓦都在陪着她等。
每天夜里,她都会更加后悔一点,从后悔没早点办婚礼,到后悔没早点跟他结婚;从后悔没早点谈恋爱,到后悔没早点告白;从后悔没早点喜欢上他,到后悔没早点让他喜欢上。
最后,陆冉琪真的好后悔,为什么要让那架纸飞机飞出她家的窗户,不然,她也许就不会认识利籍暄;也许就不会拥有;也许就不会失去。
但是一夜又一夜过去,她后悔到再也挤不出一点点任何新的悔意,只能一次又一次把过去的那些后悔再后悔一次,然后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却还是什么都没改变,唯一变的,只有她。
这是她第一个只有自己的冬天。
本来以为这会是个暖冬,殊不知,从利籍暄车祸之后,天气变得好冷,跟每一年有利籍暄时一样的冷。
只是那时利籍暄会牵她的手、会拥住她的腰、会替她围上围巾、会帮她拿上大衣,好像从她来锡都的第一年开始,他们就一直如此。
那时候的冬天,有感觉。
可现在,一切都还是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身旁空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以前的冬天之所以撑得过去,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有利籍暄陪她一起冷。
直到现在她才察觉,自己真的好想念他,不管是以前放荡不羈的他,还是之后繾綣深情的他,每一个不同的他,那些不同的他,对陆冉琪而言,全都是温热的、真实的存在。
而现在,只剩她在冬天里。
那天之后,她不是在等他回来才开始生活,而是因为他曾如此真切地活在她的生命里,她才不能让这份存在,当作从来都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