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分岔之路/伍.少年与「先生」(完结)
小时候的他,背着祖先留下的卷轴上山。
卷轴里字字句句写着一段对一隻狐狸妖的懺悔。
因此世世代代,都要有人把这段话送回山顶。
树林静静的,山风也静静的。
只有偶尔吹起的落叶,替他带回一点回音——
他带卷轴去了很多次,却从未走得很远。
山路没有尽头,而他始终在原地。
渐渐地,卷轴不再打开。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真正想见的是妖,还是……
想知道,山上是不是真的有回应他的存在。
年岁渐长,他也不再往山里去。
他想,或许狐狸妖早就离开了,或许祖先的懺悔早就迟到太久了。
有一日,长成少年的他在下山採买时,遇见那个人。
只摆着一些手抄本、话本、小说。
摆摊的人很年轻,发色偏灰却带着些许银白的柔光,瞳孔是浅金色的,肌肤洁白,连睫毛也是浅色的。这样的相貌并不像寻常人。
可他穿着普通的布衣,袖子挽起,像只是习惯用手写字的人。
少年站在摊前,看着那些书。
那不是抄写的佛经,也不是诗卷,是故事。
有关遥远的旅人、有关村里的猫、有关某个雨夜被带回家的「妖」。
文字不算精巧,却有种奇异的清晰感——
彷彿那不是编的,而是有人真的走过。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有些愣神的对他笑了笑,他也回以微笑。
回家后一口气读完,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故事拉着走了一夜。
那种“有人真的在过活”的感觉,像山里最清澈的风。
他第一次觉得——山上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可在纸上有。
有时为买米,有时为买盐,
更多时候只是走过那条街,走到那摊位前。
摊主很少主动说话,但他愿意回答问题。
偶尔谈到故事,偶尔谈到怎么写下记得的夜晚。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只靠写字,让昨天留下形状。
他渐渐不只是买书,而是想与那位先生多说一句话。
他从未真正追过什么人,但这一次,他想试试。
不是因为答案,不是因为祖先,而只是……想靠近看看。
直到某一天,他又下山。
位置被别的货物取代,像从未有人在那里卖过故事。
他说——故事要继续,就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那句话像风一样吹过去,却没有留下声音。
他提着买回的物资,一路走回村子。
像是每一步都还在问:那个地方,是不是只剩回程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下山。
只是把它放在枕边,像放着一个没听完的故事。
有时他会盯着封面很久,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它自己续上,还是在等自己……
直到第六天的早晨,他才忽然明白——
他从来就不是要回山上,也不是要把卷轴交出去。
那些事情都很远,远到像是别人的人生。
而那位先生写的故事,却像是把路,写到了他脚下。
那天傍晚,他把家里重要的物品交给村长,只留下乾粮、换洗衣物和那本书。
有人问他要去哪,他只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以后会知道的。」
或许追寻,也可以是一种答案。
他仍不确定会走到哪里,可只要往前走,山路就不再只是回程。
因为只有旅人,才有机会——
在某个转角,某阵风里,再次遇见那位先生。
那个发色略浅、瞳色奇亮的男子。
那个在街边写故事的人。
若他的故事能走得更远,那我——就朝着故事的方向走。
只要纸上仍有字,路,就还在前面。
而那个人,也就还有再遇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