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渝踩着夕阳回来了。
虞清立刻抬头,声音裏还有点小抱怨:“今天回来的好晚。”
“去买了几本书。”江念渝提了下手裏的东西,给虞清解释。
虞清看着江念渝的动作,也立刻给江念渝展示:“我今天也从餐厅拿来了好吃的哦!”
这人动作自然,笑的格外好看。
两个人相对着,好像在跟彼此交换自己这一天在外工作的事情。
通常江念渝讲的很少,虞清讲的多,往往只用一句话就能打开她的话匣子:“而且中午小云姐跟她女朋友去约会了,她那份也给我了。”
只是这一次,虞清在说到“女朋友”的时候,格外着重了重音,眼神还不自觉的看向江念渝。
虞清在试探江念渝对这件事的态度,目光有些紧张。
可江念渝依旧平淡,没有因为这句话抵触……
只是也没有看上去多不抵触。
她视线的重点似乎始终是虞清,和她手裏的几个打包饭盒。
“那我就不用做饭了。”江念渝放下书,没往厨房走。
“嗯!”虞清很用力的点头,主动给江念渝打开盒饭,默默将刚刚的试探吞到了肚子裏。
她想江念渝没皱眉就是没有反感,她还是有希望的。
虞清这边想着,手还在摊开盒饭。
接着她就被江念渝放在桌子上的书挡住了路,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生涩的念着:“……民事诉讼法?”
“你要考律师呀?”虞清诧异抬头。
江念渝淡淡点头:“有考虑。”
“为什么?”虞清好奇,更是不解。
“听说考律师特别难,要学好久,要背好多东西。”
刚刚经历了高考,读书背书的痛苦还萦绕在虞清的大脑,说着表情都跟着苦恼了。
“但可以捍卫自己的合法权利。”江念渝平静解释,“规矩是很好的东西,可以约束人的很多行为。”
说到这裏,江念渝顿了一下。
她抬起的眼睛裏含着笑意,跟这个因为背书而痛苦的小姑娘说:“而且,自己学了以后遇到事情也不用请律师,比较划算。”
“比较划算”,这算是虞清的口头禅了。
这些天江念渝跟虞清去菜市场时,会听虞清这么说。
她们盘算着在网上买日用品时,虞清也会这么说。
就连最初,她们打水在家洗澡,虞清也是这么说的。
虞清很高兴江念渝学了自己的口头禅,好像无形中给她们拉近了一点距离,更让她闪着眼睛的充满了天真的希望:“那是不是等你学了律师,也能给我个优惠价呀?”
过去江念渝觉得,天真似乎注定是要被毁灭的东西。
可此刻江念渝突然不这么想了,她在虞清这样的眼神下点了点头,告诉她:“当然。”
“好耶!”虞清张开双臂,似乎下一秒就要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房子裏高呼万岁。
但接着江念渝的手就朝她伸过来,要她配合自己:“所以我现在需要一点东西练练手,可以把你养父母逼迫你签下的债务偿还合同给我看看吗?”
听到这句话,虞清有些诧异。
同时她好像还得到一个有些自恋的答案——
江念渝想考律师,不会是为了她吧。
虞清含着这个答案,不敢说出口。
她心口细细密密的跳着,好像小时候偷偷在嘴裏塞满的跳跳糖。
这人头一次做贼,心虚的不得了。
又或者她对江念渝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拿合同这件事想都没想利害,就径直从账本裏把这张折的规规矩矩的纸拿了出来:“给。”
“不复印一份?”江念渝谨慎,没直接接过来。
“不用,我相信你。”虞清不以为然,笑着放到了江念渝面前,“你可替我收好。”
这人笑的狡黠,好像把谨慎保管这个责任推给了江念渝。
江念渝想她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狡黠的,可她又看着虞清的眼睛,总觉得她不至于此。
从这人的眼睛裏她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感觉,不能称之为狡黠,而是被信任。
正正好好的契合起她做这件事的初心。
虞清的直觉没错。
江念渝想学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她。
说来也是奇怪,江念渝最近的手总是不受控制,时不时就划到法治专栏。
她想与其看视频科普,不如干脆学一点新东西。
江念渝的心裏一直有股无名火,虞清的天真成了被某些人利用的道具。
她想给虞清出这口气。
她要给虞清出这口气!
这么想着,江念渝的目光落在了落款日期上。
她漆黑的眼瞳蓦地眯在一起,弯起一声嗤笑:“真是好心机。”
虞清坐在旁边,不明所的歪头。
江念渝将手裏的合约摊开在桌子上,给虞清指:“等到九月你早就已经成年了,所以他们在合同的落款上写的这个日期。”
“其实他们也知道,你还没有成年,这份协议很容易被判无效。”
一张纸能有多大的重量?
在虞清看来,这张纸写满了不公压迫,她破碎倔强的自尊拼拼凑凑,在上面彙聚成她的名字。
所以从签署这张纸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张开过这份屈辱,所以也没注意到日期上的手脚。
虞清不懂。
或者说现在的虞清不懂。
在江念渝没来过的那个世界,虞清背着债务过了好些年,一点点将它们拼凑还完。
直到她真的长大了,毕业进入正规公司,才有了合同的这种概念,才发现自己当时的倔强与天真可以是将她从泥潭裏救出的绳索,也会是把别人利用来刺痛自己的匕首。
江念渝看着虞清难以置信的眼睛,开口问她:“送你个生日礼物要不要?”
合约摊在桌子上,具体是什么礼物,不用言说。
虞清觉得江念渝说这句话的时候好自信,就像上次她平静着,问自己要钱,还是要出口气。
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闪闪发光。
像是救赎。
虞清朗声:“要!”
大大方方的接下了命运给她安排的难得好运。
.
夏夜永远没有绝对的安静,虫豸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是一场小型演唱会,给这夜入睡的人伴奏。
虞清静静的坐在床边听着,整个人难得有安静的时候。
——她在等一个人,或者说在预备做一件事。
贴着磨砂膜的窗户划过一道身影,虞清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她认不错江念渝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会在窗户上留下这样笔挺纤细的一道。
“吱呀。”
门开了,虞清毫不意外的看着江念渝从外面洗漱完回来。
“江念渝,以后你睡裏面吧!”
这么说着,虞清就立刻拍了拍江念渝的枕头,像个不吝推销的商品展示员。
那软趴趴的枕头廉价坍圮,却被虞清拍的好像多么蓬松柔软似的,跟那半趴在床上的人一起,可口诱人的邀请江念渝:“快来呀。”
江念渝面无表情,藏在阴影裏的喉咙滚了下。
月光皎洁,白如轻纱,将潮湿阴暗的屋子裏蒙上一层说不上来的温馨。
滚动喉咙的间隙,江念渝注意到了这个人格外狡黠,换过来枕头并有像过去那样,将她们分的那么开。
其实从上次屋子进水后,她们的枕头就没有那么远了。
江念渝没有拆穿虞清的心思。
或者她也不想拆穿,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就顺应着虞清的邀请,躺进了裏面。
同样都是虫豸演奏,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的虞清却觉得它们有些吵人了。
也不能怪虫豸,是某人心猿意马。
她在狭窄的小床没有像往常背对着江念渝侧躺,而是平躺着用余光偷瞥上胖睡觉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裏睡有了安全感,江念渝也完全躺平了。
她轻轻的呼吸在窄窄的屋子裏流转,轻而易举就落在虞清耳边。
老旧的摇头风扇消散不了任何温度,虞清感觉她小手指轻轻靠靠就能勾住江念渝的手指。
虞清想做一件小小的坏事。
她想在江念渝睡着的时候,去勾住她的手指。
她好像再感受一次靠近这个人的感觉。
她好像触碰这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裏的呼吸愈发平缓。
虞清感觉江念渝睡着了,所以大着胆子,想去尝试。
咚咚。
咚咚。
心跳的好厉害。
少女的冒险短途又惊险,短短的几厘米距离的沟壑,她几次都没敢跨过去。
要不下次吧。
虞清有些困了,墙上老旧的时钟咔哒咔哒的搅着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
“……!”
可就在虞清要偃旗息鼓的前一秒,她幻想中的勾住真实的降临在她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