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新的、不同于西行取经的旅程,似乎就在这银杏落叶的庭院里,悄然定下了基调。
不是奉旨,不是受命,而是师徒五人,为自己选的路。
前路依然未知,甚至可能更加艰险。
但这一次,方向握在自己手中。
第132章 闭门谢客
长安城,弘福寺外。
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皇家气派的马车第三次停在寺门前。
身着内侍服饰的宦官躬身下车,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咱家奉陛下之命,再请唐长老入宫,为太后及诸位皇子讲说佛法真义。”
宦官对着前来接待的知客僧道,声音刻意拔高了些,确保寺内能隐约听见,“陛下说了,前两次长老身体不适,此次务请长老莫再推辞,宫中太医已候着了。”
知客僧面露难色,合十道:“阿弥陀佛,贵使稍候,贫僧再去通禀。”
禅院深处,猪八戒扒着门缝往外瞅,压低声音对里面说:“又来了!这都第三回了!师父,这次咋办?再说病了,估计太医真要进来了!”
沙僧眉头紧锁:“陛下如此盛情,一再推拒,恐引其不悦。”
孙悟空盘腿坐在石凳上,啃着个桃子,含糊道:“不悦就不悦,还能把咱们绑去不成?师父不想讲,谁逼也没用。”
唐僧端坐榻上,手中经卷未展,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闻言,他轻轻摇头:“不可鲁莽。陛下诚意拳拳,一再推诿,确是我等失礼。”他沉吟片刻,“悟空,你去对那内侍说,贫僧非是推诿,实是自觉取回真经,不过是搬运之功,于佛法精义领悟尚浅,自身修行尚有诸多不足,岂敢妄登大雅之堂,误导天听?且西行归来,心绪繁杂,需时间静思整理所得。待心静神宁,对经义有所新得,再入宫与陛下、太后探讨不迟。望陛下体谅。”
孙悟空撇撇嘴,但还是起身出去。
不多时回来,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锦囊:“那太监留下这个,说是陛下赐的养神药材,让师父好生将养,过些时日再来请教。”他掂了掂锦囊,“东西倒是实在。”
几日后,慈恩寺。
长安第一大寺的方丈亲自前来拜访。
老和尚德高望重,言辞恳切:“玄奘法师,您取回真经,功德无量。老衲寺中僧众,闻法师归来,翘首以盼,皆望能亲聆法师开示西天见闻,听闻无上正法。还请法师不吝移步,为我等迷茫众生,指点迷津。”
这一次,请求来自佛门内部,更难直接回绝。
猪八戒嘀咕:“这老和尚面子再大还能大过皇帝去,忽悠过去就是喽!”
唐僧沉默良久,亲自出见。
他对老方丈深施一礼,态度恭敬,却语气坚定:“方丈大师,非是贫僧吝法。只是……贫僧一路西行,所见所闻,固然有佛国胜景,真经奥义,但更多是人心鬼蜮,妖魔横行,更有许多……难以言说之事。”
他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深沉的疲惫:“贫僧自身,于灵山脚下,亦心生大惑,至今未解。心中之佛,与手中之经,与眼前红尘,似乎隔着一层迷雾。自己尚且迷惑,如何敢登台说法,指点他人?若以迷茫之心,讲困惑之法,岂非误人更甚?还请大师体谅,容贫僧……先寻自己的答案。”
这番话,坦诚得近乎直白,甚至透露出对“真经”与“佛法”的某种不确定。
老方丈愕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取经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眼中的迷茫与沉重。
最终,老和尚长叹一声,不再强求,留下一句“法师保重,若有所得,望不忘提点同道”,便默然离去。
此后的日子,弘福寺这处僻静禅院,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朝廷的内侍不再频繁到来,或许是皇帝明白了唐僧的“固执”,或许是觉得强求无益。
佛门同道闻听慈恩寺方丈都未能请动,也渐渐息了心思。
只有市井间,关于“圣僧归来后深居简出,闭门谢客,潜心参悟无上妙法”的传闻,愈演愈烈,反倒给唐僧披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面纱。
第133章 骊山老母
陇西道,洪水退去后的第七日。
泥泞的高坡上,临时窝棚歪歪斜斜。空气中弥漫着湿腐气和淡淡的药味。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健硕、脸上带着一道疤的年轻女子,正满头大汗地将一块压塌窝棚的断木挪开,露出下面蜷缩的伤者。她动作虽有些笨拙,却异常沉稳有力。
旁边,一位鬓发如霜、葛衣沾满泥点却神情平静的老妪——化名“骊山老母”的无当圣母——正俯身检查伤者的腿伤。
“骨头断了,需要正骨固定。”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春丫头,去取几根直溜的树枝来,要结实些的。还有,把我药篓最外层那卷干净布条拿来。”
“哎!”李春应了一声,抹了把汗,立刻转身去寻。她步伐扎实,很快便捧着东西回来。
无当圣母手法娴熟地为伤者处理伤口,正骨,上药,再用树枝和布条固定。整个过程,伤者只低哼了几声,便被妥善处置好。
“多谢……多谢老母……”伤者的家人含泪道谢。
无当圣母只是摆摆手,对李春道:“记住这处骨折的固定手法,还有所用草药。日后若再遇类似情形,可依样处理。”
李春瞪大眼睛,努力记忆,重重点头:“俺记住了,师父!”
这几日,李春一直跟着“骊山老母”打下手。
起初只是感念救命之恩,帮忙干些力气活。但她发现,这位看似平凡的老母,不仅医术高超,更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似乎无所不知,却又无比耐心。
她教她辨识能吃的野菜,教她处理简单的外伤,教她如何煮沸水源防止疫病……
这些实实在在能救命的学问,让自幼失怙、挣扎求存的李春如获至宝,心中拜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方才那声“师父”,是她鼓足勇气叫出的。
无当圣母看了她一眼,并未纠正称呼,只是道:“去把那边熬好的防疫药汤,分给新来的人。每人一碗,看着他们喝下。”
“是,师父!”李春精神一振,小跑着去了。
看着李春麻利却略显毛躁的背影,无当圣母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此女心性质朴,根骨厚重,更难得的是有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和纯粹的向善之心。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只是,性子还需磨一磨。
又过了半月,疫情基本控制,灾民开始陆续返乡或就地重建。
无当圣母带着李春,准备离开此地,前往传闻中旱情初显的东边州郡。
临行前,许多村民前来送行,送上些干粮、草鞋,更多的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老母,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老母保重身体!”
“愿老天爷保佑老母长命百岁!”
李春背着一个塞满干粮和草药的更大背篓,看着村民们的真情流露,心中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楚。她低声对无当圣母说:“师父,他们……真好。”
无当圣母微微颔首,对村民们道:“诸位也多保重。灾后重建,更需注意饮食卫生,互帮互助。若有头痛脑热,可按我留下的方子自行处置。老身去也。”
两人再次上路,背影在晨光中拉长。
路上,李春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您医术这么高明,为啥不留在城里开个大医馆?那样能救更多人,也不用这么辛苦奔波。”
无当圣母拄着木杖,脚步稳健:“春儿,你觉得,最需要救治的,是那些能走到城里医馆的人,还是这些困在穷乡僻壤、灾荒战乱之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百姓?”
李春一愣,想起自己家乡遭灾时的绝望,低声道:“是……是后面那些。”
“所以,医者当去最需要的地方。”无当圣母声音平和,“城里的病,有城里的郎中。而这里的疾苦,若无人管,便是死路一条。我们辛苦些,或许就能多活几条性命。”
李春若有所思,用力点头:“师父,俺懂了!以后俺也跟您一样,哪儿最苦最难,俺就去哪儿!”
无当圣母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有志气。不过,光有蛮力可不够。这一路,你要多看,多学,多问。”
“俺一定好好学!”
数月后,她们进入一处旱情初显、民风略显彪悍的山丘地带。
这里土地贫瘠,水源珍贵,村落之间为了争水时有摩擦,更有零星山贼溃兵出没,滋扰乡里。
一日,她们借宿的村庄遭到几个地痞勒索,村民敢怒不敢言。李春气得攥紧拳头,看向无当圣母:“师父!”
无当圣母却摇摇头,低声道:“看。”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猎装、脸上带着擦伤却眼神锐利的少女,悄然绕到地痞身后,动作快如狸猫,用削尖的木棍精准地戳中一个地痞的膝窝,又扬手撒出一把不知名的辛辣粉末,迷了另一个地痞的眼。趁其混乱,她拉起被勒索的老者,迅速躲入旁边柴垛后。
动作干脆利落,透着股山野般的机敏和狠劲。
地痞们吃痛叫骂,却一时找不到人,又忌惮那不知名的粉末,骂骂咧咧地走了。
少女这才从柴垛后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惊魂未定的老者道:“王伯,没事了。下次他们再来,你就大声喊,俺听见就来。”
老者连声道谢。
无当圣母走上前,打量着少女。少女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矫健,眼神清澈却带着戒备,像一头时刻警惕的小兽。
“姑娘好身手。”无当圣母温声道。
少女看了她和李春一眼,尤其是李春那高大的身形,眼中戒备更深:“你们是外乡人?来干啥的?”
“老身略通医术,游方至此。这位是我的徒弟。”无当圣母道,“方才见姑娘临危不惧,机智勇敢,不知如何称呼?”
少女迟疑了一下:“俺叫樊梨花。你们……真是郎中?”
“如假包换。”李春拍拍身后的药篓,“俺师父医术可高了!救过好多人!”
樊梨花眼神稍缓,但仍未完全放下戒心。她自幼随父打猎,父亲死于与溃兵的冲突后,她便独自带着幼弟生活,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深知人心险恶。
无当圣母也不多言,只是道:“梨花姑娘,方才你撒的粉末,可是用山椒、蓖麻籽和些许石灰配的?此法虽能应急,但石灰若入眼过深,恐伤及无辜,也易被风吹回伤己。老身这里有些更温和却有效的方子,若姑娘有兴趣,可来聊聊。”
樊梨花眼中闪过惊异,她这自配的“防身粉”极少示人,成分竟被这老妪一眼看破。犹豫片刻,她对医术药草也确实有些兴趣(猎户常需自救),便道:“……那,去俺家说吧。不过俺家没啥好东西招待。”
到了樊梨花那间简陋的、几乎家徒四壁的猎人小屋,无当圣母看到了她卧病在床的幼弟,正发着低烧,咳嗽不止。
无需多言,无当圣母立刻上前诊视,开了方子,李春熟练地去熬药。不过两剂药下去,幼弟的病情便明显好转。
樊梨花看着弟弟红润起来的小脸,又看看耐心教她辨认草药的“骊山老母”和憨厚却勤快的钟离春,心中那层坚冰渐渐融化。
这夜,弟弟睡熟后,樊梨花坐在火塘边,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老母……您为什么要帮俺?俺没啥能报答您的。”
无当圣母拨弄着火炭,火光在她平静的脸上跳跃:“老身帮人,不图报答,只因该帮。就像你帮王伯,可图他报答?”
樊梨花摇头:“那不一样,王伯是乡亲。”
“在我眼里,受苦受难需要帮助的,都是乡亲。”无当圣母看着她,“梨花,你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更有难得的机敏和勇气。只是这世道艰难,单凭一腔热血和些小机巧,恐难护得你姐弟长久周全,更别说帮助更多你想帮的人。”
樊梨花咬紧嘴唇,这正是她最深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