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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校园言情 > 与月相依 >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五)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五)
  期末考前夕的清晨,苗月舟的病况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
  她是在一种说不清的异样中醒来的。
  怀着不安,她试着起身,却发现下肢不听使唤。她掀开棉被,望着双腿,试着动一动,但没任何反应。她颤抖着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又捏向小腿。明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她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不会吧⋯⋯
  一股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那种失去掌控的恐惧,几乎覆没了她的思绪。她吸了吸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止不住发抖。
  「玄旭⋯⋯」她小声唤他。
  自从回到K市,为了方便照顾她,江玄旭便搬来和她同住,睡在那张原先空着的床。
  隔壁并无动静,她只好又喊了一声。
  「玄旭⋯⋯怎么办⋯⋯」
  下一秒,床铺传来轻响,浅眠的江玄旭清醒了过来。他旋即掀开被子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上前蹲到她床边。
  「哪里不舒服吗?」他伸手托起她的脸,用拇指摩挲她的侧颊。
  「我的腿⋯⋯动不了了⋯⋯」她一说完,眼泪就断了线似地往下掉。
  「看着我,别慌。」他立刻握住她的手,收紧掌心,「我立刻叫救护车。」
  苗月舟啜泣着点头。
  即使知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她的世界仍像突然塌了一角。
  而他,是此刻唯一的支点。
  也是仅存的、沉稳而确切的力量。
  根据医师的判断,苗月舟这次的下肢无力,与肿瘤的进程有关。
  影像显示,肿瘤与周边水肿,造成明显的占位效应,使控制运动的路径,尤其是皮质脊髓束受到牵拉、挤压,伴随了颅内压上升,对脑干產生压迫,因而引发运动神经功能异常。
  经过初步处置与评估,她留院观察了一夜。隔日清晨确认生命徵象稳定、暂无急性恶化徵象后,才被准许办理出院。
  由于无法自行行走,江玄旭推着轮椅,带苗月舟离开医院。
  「原来坐轮椅是这种感觉啊⋯⋯」她故作轻松,不想让身后的他过于掛心。
  江玄旭缓下步伐,想接话,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显得单薄。
  「对不起⋯⋯」她很小声地喃喃:「你明后天都有考试吧。」是她害他没能好好复习,反而在医院里守了一整晚。
  「别道歉⋯⋯」他低声说。
  这样的她,令他既不捨又怜惜,更恨透了束手无策的自己。
  「我明天也有考试。」她扯出一抹苦笑,「即使今晚临时抱佛脚,应该也会考得有点糟糕⋯⋯」
  他本想问她,要不要乾脆请假?却也理解,她想好好过完这一学期,尽可能完成「仍然能做到的事」。
  「你明天几点考试?」
  「下午三点。」
  「好。」他把时间牢牢记下,「我会送你去教室。」
  「玄旭。」
  「嗯?」
  「玄旭⋯⋯」她反覆唸着他的名字。似乎唯有这么做,才能稍微抚平心底的胆怯。
  江玄旭绕到她前方,弯下身子,执起她苍白纤弱的双手。已然是夏季,她的体温依然偏低。
  「你不要认为自己是负担。」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份付出,皆是心甘情愿,「答应我,好吗?」
  「嗯。」她左右晃了晃彼此交握的指节,随后向上浅浅弯起唇角,「我答应你。」
  隔日,江玄旭把苗月舟抱进应试教室。
  同学无一不向她投以探究的视线。
  可她并未因此退缩。因为她知道,有他陪她一同承担。
  开始作答后,意识到自己思路还算清晰、还能写字,她不禁感到庆幸。然而,这份庆幸之中,却也暗藏一件尖锐的事实——一旦她的手指也不听使唤,许多再基本不过的事,她都做不了了。
  铃声响起,考试告一段落。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偌大的空间里,很快只剩下她。
  冷气运转的低鸣、走廊上学生的骚动、窗外断续的鸟鸣,模糊地交叠在她耳里——
  明明就在附近,她却感觉,自己离一切都很遥远。
  或许是,她即将失去。
  失去这些,貌似理所当然的日常。
  回家路上,苗月舟轻声说,想去一趟公园。
  江玄旭应了声「好」,随即调转轮椅的方向。
  进入公园,眼前的景色,与三月到访时已截然不同。枝上绚烂繽纷的樱瓣,如今已由鲜绿的新芽取代。
  苗月舟捻起一片落在裙面的嫩叶,夹在指间,轻轻地转动。
  无论是季节递嬗,抑或身体变化,皆一再提醒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会不会口渴?」江玄旭低声问她。
  「一点点。」
  「我去买茶给你,」他指着树荫下的自动贩卖机,「稍等我一下。」
  苗月舟点头,扬起双唇,把悲伤藏入微小的弧度里。
  华灯初上。当他背向她,一步步逐渐走远,她的笑容也黯淡下来,犹如隐入云后的月。
  她想起两人在春日的约定——
  「明年⋯⋯我们再一起来看樱花,好不好?」
  「好,我们明年再一起过来。」
  若没相遇,或许就不会痛了;若没相爱,或许就不会哭了。
  不过,哪怕人生得以重来,她依然会选择拥抱所有伤、所有泪水。
  因为想与他相遇、与他相爱。
  只是——
  她恐怕⋯⋯要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