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六)
当八月迎来尾声,苗月舟终于把《与月相依》写完,并将作品寄出投稿。
夜里,她坐在衣柜前,整理琐碎的私人物品——那些她暂时捨不得丢,却也带不走的东西。
近些日子,她的手指越发僵硬迟缓,许多事不得不仰赖江玄旭帮忙。即便他总说不必道歉,她仍免不了落寞。逐渐「失能」这件事,让她无比无助。
偶然间,她翻到了他的衬衫,大概是先前摺衣服时,不小心收错了位置。她轻轻抽出来,摊开,又抱近自己。
念头一动,她吃力地脱下家居服,换上那件衬衫。布料宽大柔软,袖子长到遮住半截手掌,下襬几乎落到大腿。正要伸手拉平衣角,玄关忽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
她驀地回神,但来不及换下。慌张间,她抓起一件针织外套遮在胸前。
江玄旭一踏进屋,便看到她坐在地上,神情透着一股侷促。
「月舟,你怎么坐在这里?」
「整、整理衣服而已。」她语速飞快,仍掩藏不了心虚,「我很快收拾好,你先别看——」
他目光一掠,仍瞥见那一截衬衫下襬,唇边隐隐浮起笑意。他缓缓走近,在她身旁蹲下。
「你、你⋯⋯」她明知躲不掉,还是慢慢往后挪了一点。
江玄旭贴近她耳侧,声音沉得犹如诱哄:「让我看看,好吗?」
乍似请求的低语,实则不容人拒绝。苗月舟退无可退,只能可怜兮兮地眨眼,盼他心软。可他始终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耐心又固执。
僵持片刻,她终于败下阵来,悄悄把外套放下。
「满意了?」她别开视线,耳垂红得发烫。
「满意。」
明明身处狭小的套房,他却生出某种错觉——像回到高中,回到他们相遇的最初。
他闭上眼,低头吻上她的前额,很轻、很柔。
「学姊。」
当他以曾经的称呼换她,她的胸口猛地一跳。原以为是羞涩所致,但下一瞬,她的头部彷彿遭到钝器击打,痛得她甚至忘了如何呼吸,整个人直直往前软倒。
「玄⋯⋯旭⋯⋯」她无措地轻喃,泪水失控地滑落。而后鼻腔一热,鲜血跟着涌出,染红了他的前襟。
江玄旭脸色骤变,急忙托住她的上身。
见她双眸涣散、无法聚焦,他的心脏猛然抽紧。
苗月舟想抬手碰他,手臂却毫无力气。视野里,他的轮廓影影绰绰,一会清晰、一会溃散,像被波纹搅乱的倒影。
她听到他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却似隔着水渗入耳里,失真且朦胧⋯⋯
手术室上方的灯光暗下,医师推门而出。
他告知在场等候的几位亲友:医疗团队已经尽力,但情况并不乐观;即使勉强抢救下来,患者仍持续昏迷。当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却无法保证可以支撑多久。后续只能密切观察,并请他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闻此噩耗,从外县市赶到的白卉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苗昸尹伸手搀扶她,可他自己也面色发白。
整个手术过程,江玄旭始终木然地坐着,似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直到此刻,他才像捡回灵魂,起身向医师低声道谢。
医师朝几人欠身致意,表示自己还有下一台手术,不便久留,就匆匆离开。
又过了十几分鐘,苗月舟被护理师从手术室推出来,准备送往病房安置。
病房里,白卉知道江玄旭一夜未闔眼,此刻却仍硬撑着清醒。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谢谢您,我没事。」他停了停,又说:「伯母要不要带苗弟弟去用早餐?月舟若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联络您。」
「别叫我苗弟弟。」苗昸尹皱着眉,语气略带不满,「昸尹就好。」
白卉其实不太放心,可也明白他或许需要独处,便牵着苗昸尹离开。
空间静了下来。只剩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呼吸器的细微气流声,如同昭然若揭的倒数计时。
江玄旭颓然垂着头,目光先落在那几条输液管上,接着转向她细瘦的手腕。那里贴着透气胶布,固定着针头。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指,但她并未回应,一动也不动。
接下来的整个九月,江玄旭与苗月舟的父母轮流守在病房。苗昸尹因J中学已经开学,只有偶尔能在放学后由父母开车载来医院探视。
苗月舟几乎不曾醒来。仅有过一两次短暂睁眼,随即又沉回昏睡。
入了十月,有几天日夜温差偏大,医院周边的槭树与枫木因而悄然转红。
江玄旭路过时,顺手拾起几片落叶,夹进随身的书里。
回到病房,他把几片枫叶取出,轻轻放在她的棉被上,为她铺上到来的秋天。
「月舟。」他俯身,对她笑了笑,「我把秋天带来给你了。」
她似乎听到他的话,指尖微微颤了下。他连忙握上她的手,掌心贴着那点微弱的反馈,可她再无其他回应。
他们去年也是在夏末秋初有了交集,情景却是此一时、彼一时。
凌晨,江玄旭靠着塑胶椅背浅眠,半梦半醒间,忽觉床侧有微小的动静。
他倏地睁开眼——
苗月舟正偏着头,望着他。
他本能地站起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却听她气若游丝地挤出一个字:「别⋯⋯」
他的手停在半空几秒,终究放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她乾涩的发。
「你睡了很久。」他低声说。
「嗯⋯⋯」她眨动眼睫,努力想看清他,「可是⋯⋯我一直都有听到⋯⋯大家的声音。」
「吵吗?」
「吵,」她喘了一下,勉强牵起一点笑意,「尤其是⋯⋯昸尹。」
过了一会,苗月舟才又艰难地开口:「今晚有月亮吗?」
「有。」他回答得很快。
其实今晚云厚,看不到月亮,但他明白她期待着什么。
「满月?」她追问。
「对,是满月。」
她连呼吸都费力,可仍尽量保持浅笑。
「玄旭⋯⋯」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上她的枕头,「我在。」
「幸好我⋯⋯没把你、没把大家⋯⋯忘掉。」她的眼眶泛起水光,眼皮却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地闔上,「谢谢你⋯⋯将秋天⋯⋯带给了我。」
江玄旭喉间发紧,硬是压下哽咽,用温柔而低哑的声音回:「我们明年春天,还要一起去看樱花,不是吗?」
「对⋯⋯」她的双眸微微翕张,像是想再多看他一眼,「我⋯⋯感觉又睏了⋯⋯可以睡一下吗?」
「可以。」他笑答,语尾却是颤的,「好好休息。」
「晚安⋯⋯」
「晚安,愿你有个好梦。」他亲了亲她湿润的眼梢,「我爱你。」
拂晓将至,城市正在甦醒,而她缓缓睡去。恍惚中,他隐约听到她细弱的呢喃:「我也⋯⋯爱你⋯⋯」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机械长音划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