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单词在耳朵里直轰,这个音量,俞弃生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程玦说话的。
下一秒,耳机被摘掉了。
俞弃生一愣。
耳上温热的暖风传来,痒痒的,俞弃生没忍着,扭了扭头。那人没继续,只是捧着他的脸,在眼皮上吻了两下。
没有多余的话,俞弃生觉得眼皮发烫。
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更热了。
第78章
纱布摘下来后, 俞弃生立马将眼睛捂住。
他能感受到光,和从前一样,可他不知道睁开眼后, 会是一片白茫茫, 或是像从前盲人朋友们说的那样,只能看到一小片区域……其实要是后者, 那也太好了。
或者更好一点, 会不会仅仅是“有些模糊”?
俞弃生不敢多想,不敢把手放下来, 他已经期待过很多了,幻想过无数次复明之后的场景, 要是这次还是……
“感觉怎么样?”一旁的护士问道。
俞弃生最近在背英语,也能听懂些简单的词汇, 他随口回了两句,憋了口气后放下了手。
眼皮悄悄移上,睁开一小条缝。
俞弃生的心凉了半截。
什么也看不见……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就如同手术前的那样。他茫然了两秒, 手开始在床边乱摸, 试图寻找程玦。
那双手发着抖,把一旁的茶水打翻了。
“眼睛有没有不舒服,”程玦皱着眉, 走进病房,“别乱动。”
俞弃生收起手,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哭了?眼睛难受?”
俞弃生歪了歪头,一摸下巴,果真一片湿润。他擦着脸上的泪,说道:“没, 不难受。”
“那为什么哭?”
俞弃生抬头,眼中一片茫然,他朝程玦伸去手,哑哑地问:“手术是不是不行?”
程玦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叹气道:“基因转录发挥作用需要时间,突触再生也需要时间,虽然不会太慢,术后一天就恢复肯定是不可能的。”
俞弃生背一僵。
“给你借的生物书里有讲,回去再看看,”程玦俯身抱住俞弃生,“是不是吓到了?”
怀里的人身子又抖了抖,随后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般,水顺着下巴打湿程玦的肩膀,那细碎的呜咽像是断了的琴弦,随着俞弃生一颤一颤地,抖动出声响。
他捧起程玦的脸,嘴角向上扯,挂住了几滴泪水,他笑了出来:“我是不是挺傻的?”
“至少你这次会主动说了。”
俞弃生抹了抹自己的脸,把一手的水全擦在程玦的衣角,报复性地抿了抿嘴:“谁让你一开始不说清楚。”
程玦任由他发泄,低声道歉,安慰地拍了拍:“好了,乖,”
见他渐渐平静下来,程玦低下头,吻了吻俞弃生的耳廓。
“听得到吗?手术很成功。”
俞弃生点了点头。
没有术中出血,没有眼压过高或是其余的炎症、眼红、异物感,可以说是顺利得出乎意料,俞弃生从前坎坷,这一次倒是奇怪。
不过医生还是来泼了盆冷水。
他告诉程玦,俞弃生的视力会一点一点恢复,随之可能会产生色盲或是突发性的视野缺损,这些都是不可预知的。
因此,让俞弃生为了这样一个可能性,去准备英语,更像是在赌,拿一腔热血和所有的希望去赌。
赌赢了最好,赌输了一两年的努力白费。
程玦看着俞弃生激动得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也笑了,问道:“在想什么?”
“我好像能看到你了。”
程玦揉了揉他的脑袋:“假话。”
“真的,我能看到你的脸,”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下巴,有些扎手,“看到……你没剃胡子。”
“没时间。”
“没时间?程老板有时间陪我,没时间打理打理自己?”俞弃生满含笑意,手指轻抬俞弃生的下巴。
“嗯,”程玦蹭了蹭俞弃生的手掌,重复道,“有时间陪你,没时间打理。”
要说看见,俞弃生现在还是看不见的,即便他隔几分钟便要张开十指在眼前晃悠,晃完后还像傻子一样笑。
大多数时间,他还是边听,边趴在桌上写英语单词。
耳机里放着音频,有单词、语法讲解或是整篇的文章,都是程玦一点一点根据考试内容整理下来的。
他从早听到晚,听到坐飞机回去的前一刻,手机关机,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摘下。
“发呆?”程玦抽了本书给他。
俞弃生一摸,是本盲文书,讲的是英语入门知识点。他一笑,向程玦比了个“ok”的手势,却被程玦抓住了手。
“嗯?”俞弃生问。
“为什么想当医生?”
“你猜?”俞弃生一挑眉,转了个身翻看起书来,理都不理程玦,看了一会,他突然又转了回去,说:“你为什么会想创业。”
“因为没有别的路走。”
“那……换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离开?”
再过不去的坎,随着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过去,也渐渐平整。但听俞弃生问出口后,气氛还是僵了两秒,程玦说:“因为……不忍心。”
“哦?你可一点没不忍心啊。”
“抱歉,我下手重了,”程玦顿了一会儿,“如果我当时没走,你会怎样?”
俞弃生的思绪飘回七年前,想起程玦的肩膀。那时愧疚,又疯了般想让他去治伤,可是俞弃生自己还病在床上……
他想起自己半推半就开门的那天。
如果程玦没走,俞弃生会继续错下去,或是拖着病体继续去按摩店接活,或是就这么堕落下去……他本身就是个宁损己也要利他人的人。
程玦:“你不是我的累赘,我是你的累赘。”
俞弃生是个心理变态,所以不能和他共苦,只能同甘。
“你想多了,我没有。”俞弃生仰面躺着,又开始伸手看。
“好,”程玦哑着声应他,“不聊这个了……午饭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俞弃生眼睛顿时一亮。
程玦给他点了盘金枪鱼,牛排,点了碗小面和一个水果盘。菜都是一小份一小份的,除去菜外,还有些饼干甜点,也不用担心俞弃生吃不饱。
俞弃生塞了一嘴。
他像是脱敏了,现在坐飞机也不头晕,也不耳鸣,食欲大增。点的这些小盘菜竟全都吃得不剩多少。
俞弃生咽下一口:“其实吧……”
程玦摘掉耳机。
俞弃生:“其实,我也没太大理想,主要是想到处逛逛,顺便……泡点小帅哥?”
程玦戴上耳机。
还伸手把俞弃生剩的那几口小面端过来吃了,说道:“后遗症不保证完全没有。”
俞弃生知道他的意思:“放心,我有心理准备。”
程玦眼皮微垂,从喉间挤出个“好。”
一片虚无和有些模糊是有差别的,俞弃生手术后一段时间,都是术前状态。每天早上一睁开眼,仍看不见什么,俞弃生只是笑笑。
直到某一天,去接程云梯。
程云梯的学校在离家二十分钟车程处,在城西的平州路上。今天她上延时班,格外堵,车一开一停地,俞弃生被晃荡得在车上昏睡了过去。
没一会儿便被叫醒了。
这次这个司机不如刘放般自来熟,载了俞弃生几次不开一句口,直到今天才有些拘谨地说了一句:“先生,冷的话椅背上面有毯子。”
俞弃生迷迷糊糊醒来,瞟了一眼又闭上了:“兔子毯子,他审美也真是……”
司机心里一咯噔,一踩刹车。
俞弃生一滚,便滚到了后座的地上,醒了醒脑子后方才回过神儿来。
回头看到那抹五彩,又愣了。
这天程玦加班到凌晨两点,俞弃生就学到了凌晨两点。他本该昏昏欲睡,听着耳机里的英语却越来越精神。
门开了,门关了。
俞弃生“啪嗒啪嗒”下了楼,又险些在最后一层楼滑了一跤,然后朝门口冲过去,抱住了程玦,说:“好晚。”
程玦抱起他,托着他的屁股拍了两下:“还不睡?”
“不睡,”俞弃生撑着程玦的肩膀,“想你。”
程玦一愣,说了句“嗯”。
“好想你啊。”俞弃生此时双腿跨在程玦腰间,被他这么托着抱着,难免要不老实,上下蹭蹭程玦的腰:“想得我压也压不下去……唉,先前我发病的时候,你一口一个我长得好,一口一个喜欢我,变心了?”
程玦一手抱着他,一手放下包坐在沙发上;“不会。”
腿上的人今天格外激动,又是亲又是蹭,不顾自己身体能承受与否也要将程玦拉下水。他的下巴硌在程玦肩上,胸膛起伏:“我看看你。”
手顺着脸边缘摸下时,终是被那人觉出不对劲,握住了。
程玦声音也有些抖:“能看见一些了吗?”